赵凉越看到了褚匪眼底暗色,正要说什么,又见褚匪很快抬起头来,神色恢复如常,问萍蓬:事不宜迟,我们先就宁州一事商榷。
众人点头,萍蓬先叫三米寻了一张大许地图挂上,然后起身,先是指了指宁州唐县,道:唐县位于宁州西北,素来是西南部铁矿集中所在,自开朝就极为重视,如今由宁州府衙和镇南军共掌,却是在瞒天过海过量开采,用以制造私兵,我们的人也暗中探查过,查到一批私铸兵器直接由宁州和涞州的镇南军所用,另一大批不知去向。
褚匪问道:可有镇南军接手的佐证?
没有。萍蓬皱眉道,韩舟此人狡诈,凡是接头的人,只要用过三次便杀,更别提一旦有风吹草动,甚至是当场斩杀所有人,我们曾经多次插进去的暗桩就是这么没的。
赵凉越思量稍许,看了眼地图,道:唐县情况我们之前也有所了解,证据很可能要从那边取。
萍蓬点点头,道:这也是我们现在的方向,只是唐县铁矿附近常年由镇南军和宁州守军重兵把守,要想从那里查什么实在太难了。
是很难,相信韩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才有可趁之机。褚匪起身,抬手指了指沧清山,问萍蓬道,不过首先我得知道,沧清山是如何在十三年前的乱局中存活,并走到今天的。
萍蓬苦笑一声,回道:因为我们是屠原的内应。
赵凉越心下一惊,道:屠原人?
正是。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石亭外传来,四人抬眼望去,只见薛冉冒雨执伞而来。
薛冉此番虽是着一身粗布长袍,素简木簪挽髻,但负手立在那里,沉稳自若,不怒自威,气度竟是与京中朝臣别无两样。
赵凉越不禁开始想象,十三年前的朝堂之上,武安侯樊齐光、刑部尚书王讳、兵部尚书薛冉,这一朝三重臣是怎样同进同出,共榷国事,共进忠言,齐力解决了漠北之患,解决了屠原进犯,后又提出新政并颁布,将彼时内忧外患的大许拉回正轨,得以绵延国祚彼时的他们,必是万民所仰,万望所归,还不曾被沾染半分污泥。
薛冉走进石亭,四人起身相迎。
赵凉越注意到,褚匪的手紧紧攥着袍袖,嘴唇翕动一番,面对薛冉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令人闻风丧胆的刑部尚书,此刻竟像个犯了错不知所措的孩子。
薛冉依旧没有直视褚匪,但眼中的恨意仇视已经消融大半,他提步走到褚匪面前,默了默,道:昔日王讳掌刑部,律法清明,明察秋毫,是为社稷和百姓之福,老夫并不希望他的学生在他之后就没了这份初心。
褚匪愣了下,随即拱手作深揖,道:褚匪定不负此教诲!
往事成劫,一念仇,经年恨,至此涣然冰释。
薛冉挥手让大家坐下,直接开始说旧事:十三年前,我和王讳被赐毒酒,因事先服过钟神医的解毒丸,假死后由汤老和韦星临暗中送出京都。再后来韩闻蕴查出端倪,派人搜寻,为了躲避追兵,我骗王讳让他先走,自行往南引开追兵,最后拖着半条命到了宁州,是雷晞带人将我救上沧清山。
雷晞点点头,道:俺是收到了池将军的书信,才能赶上的。
褚匪闻言一怔,问:可是樊帅当年手下副帅池听雨?
正是。
褚匪追问:他老人家还活着,那现在身在何处?
薛冉道:因小半月前,屠原派人来了,他只得带着剩下的樊家军往塍黔关去了。
只差一步就能见上一面。
褚匪不经意间皱起眉,又问:所以,屠原的人想做什么,又和沧清山有何约定?
薛冉的眼神变得犀利,冷笑一声,道:他们想燃起我们的恨,利用剩余的樊家军掣肘王韩世家。
褚匪和赵凉越相视一眼,皆是一惊,道:当年王韩折没樊家军,竟是联合了屠原人?
薛冉冷笑一声,道:不然单凭韩舟的人马,怎么敌得过漠北雄狮?更何况他们还在禄免江人为制造了一场灾祸。
赵凉越想到了唐县如今生灵涂炭的局面,一字一顿道:人为?
正是,那是一场蓄谋已久,要以整座湘源城百姓为代价的人为灾祸。
薛冉像是又回到十三年前那个春雷暴雨的夜,他从京都逃至宁州边界,深受重伤,本以为就要命丧王韩之手,却万幸被雷晞等人冒死带回沧清山,之后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早该战死的樊家军副帅池听雨。
还有樊家军的人活着!
薛冉激动不已,急急追问樊家军在湘源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听了一场极度诡异而狠毒的阴谋。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建宁五十五年冬,时任江南总督的池听雨接到了一封来自京都王讳之手的密函。
彼时的池听雨其实刚到任半年,调任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治水患,并培养起一支大许自己的强劲海军,以阻东夷之患。所以收到京都急函时,他有些意外,但一想到京都那群向来尸位素餐的士族,又觉得合情合理,于是忍不住当着驿卒的面痛骂了满朝武将,随后给建宁帝上了个折子,窝着一肚子火气启程返京。
等池听雨急急赶回京都,才知道樊齐光伤未痊愈,就已经请旨挂帅迎击屠原。
池听雨顿时火冒三丈,廷议后当众质问十数名将军,得到的尽是京中惯有的官腔子话。池听雨早就看不惯,又正值气头,直接将人踹下了常泰殿前的石阶,最后还是王讳赶到,拦住了两拨人将事闹大。
之后,王讳和薛冉带领六部紧急筹备银钱粮草,调集军兵,王讳更是请旨亲自随行出征。
三日后,由樊齐光挂帅,池听雨任副帅,王讳为军师,带着东拼西凑的十万人马出发了。
霁雨,你觉得我老了吗?
出征路上,樊齐光曾这样笑问池听雨,池听雨心有怨气,并没有回答。
霁雨,我知道你在怨什么,但是我们此次出征,并非是为了守住京都那些人的荣华,是为了大许四海的百姓。
这样的话,从少年时候樊齐光承袭爵号以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池听雨听得耳朵茧子都出来了但他明白,这正是他们自小就许下的承诺,此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立万里鸿鹄之志,创千秋泽世之功,不必权高位重,不求青史垂名,只望以己之才学,换得黎民百年安稳。
彼时的他们,一心想的是要如何打赢这场战,才能保住大许的疆土,才能保住身后的万千子民。
之后的一个月,他们犹如肃杀的秋风,将屠原烧到大许的火给它扫回去,生生在屠原准备充足的情况下,在屠原本以为大许会打持久战的情况下,连消带打,一气呵成,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不仅招招出奇,得以击退屠原,还请旨西出塍黔关乘胜追击,势必要让屠原再无进犯可能。
与此同时,王讳在后方边陲不断招募兵士,一呼百应,短短一月间,樊家军便从最初的十万扩增到二十万,足足增了一倍之多。
此乃樊家军名存实亡的最好回驳!此乃年少家国承诺的又一次兑现!此乃福泽社稷苍生的千秋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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