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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他像芙蓉花,那这世上只怕是没有纯净的人了。
徐清淮对萧云山一直心有疑惑,那一副人畜无害的表皮之下似是藏着深渊一样难以探知的东西。他的身世、他的眼睛、他所做的事情,甚至他的斋主、师傅,每一样都是疑点重重。徐清淮不敢轻信。
“娘娘对他青眼有加,实在是他的荣幸。只不过,他毕竟是宫外之人,娘娘若要见他,也一定多加小心,叫内监从头到脚地仔细搜查,他那把宝琴也要细细检查,不可有一丝闪失。”
皇后欣然道:“清淮有心了,本宫本以为你们是情谊深重的,没有想到你对他多有提防。”
“即便是有情谊的,皇后娘娘于臣而言也是最重要的,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这话绝非戏言,皇后的养育和教导对徐清淮来说,是他九岁时再得的一条命。以往所受的折辱、苦难,以及失去的母亲,在皇后一力抵御外臣的非议,执意要收养他时,烟消云散。像是地狱里伸进来的一只手,拉他回到了生的岸上。他知道侯府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容忍他和母亲活着,母亲死了,他就是一条丧家犬,除了逃命,还要想办法活着。
记得那是一个冬夜,他冷得发抖,发着高烧昏死过去。是皇后得知虹月和徐清淮失蹤的消息,求洪昌帝派出去了御林军从几里地以外才寻到。听闻皇后本欲亲自去找,奈何被一衆内监拦着,说皇后只管耐心等着。
皇后心急火燎,直到听闻了虹月死讯,往日亲近的人竟被野兽啃食的面目全非。她抱着高热的徐清淮恸哭,“臣妾与她相交数年,陛下为何不让臣妾去看她最后一眼呢?”
洪昌帝哄着她,“皇后听话,那场景并不好看,朕怕你看了会做噩梦。”
皇后的眼睛哭的红肿,大滴的眼泪落着落着便流不出了,许久才干涩地开口:“臣妾倒想,夜夜梦见。”
皇后什麽都明白,她素来柔和的眉眼鲜有地露出了淩厉骇人的锋芒,质问徐傅:“她素有腿疾,如何跑到十三四里外的荒郊野岭,又恰巧丧命于斯?”
即便皇后未能去见那不堪的景象,也还是病倒了,这些年日複一日的缠绵病榻,唯有瞧着徐清淮一点点长大,终于能从他的脸上看见了她的影子,这才支撑着活到如今。
徐清淮想着这些,不免为她感到苦涩。
如今的皇后却面带慈爱地看着他,打趣一样说道,“圣上说清淮要常来看望本宫的,若你不嫌,大可来瞧本宫的时候顺便带他过来,你也可亲自查验,那岂不是叫你放心?”
徐清淮应了。
到了夜里,摇曳的烛火阵阵跳跃,男人的面颊被烛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安插在隶州的探子传来密信,对那齐凛儿的查探有了些许眉目。
温南道:“齐家本为簪缨世家,不通经商,但齐凛儿手里有一些丝绢、坊刻之类的生意,都是他自己经营的,齐家并不逼他读书做官,但这些生意倒是让他结识了不少儒生士人,其中不乏已入朝为官。”
徐清淮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淡淡道:“失蹤十余年,忽然返回家中,又做起了生意,结交朝廷官员。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会为萧云山所用?”
温南思索片刻,略显疑惑道:“咱们的人查到过,这些店铺原本不在这个齐凛儿名下,而是一个叫‘文岳’的名下,后来转给了齐凛儿。一些老掌柜的曾见过那个文岳,说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青年人,但这些铺子已经近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便是文岳开的铺子,很明显这个“文岳”并非真正的主人。”
“文家的人?”徐清淮冷哼一声,“文家连同已过世的上下五代,加上旁支,都没有一个叫文岳的。既是以文家的名义开的铺子,便没有人敢深查,也难怪了开了近二十年,主人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曾有人发觉。”
“那,主子,还继续查吗?”
徐清淮眸底沉沉,“齐凛儿就不必再查了,或许有人比我们更清楚他。”
“……”温南退下,“是。”
依照主子的性子,他不会将一件事假手于人,更何况是隐秘探查这种不可言说的事情,更不可能向别人透露半分。但徐清淮此时的神情却好似将自己的疑惑寄托在了旁人身上,莫名生出一丝漂泊无着落的信任。
夜色深沉,廖然空寂,窗外的虫鸣犹如心底的阵阵跳跃。
徐清淮望着案上摆放的有关萧云山的一切,七零八碎,但毫无收获,唯有见到他时难以名状的熟稔,和他心中毫无道理的猜想。
“……全大昭最有名的乐师,会欺骗我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