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医又问:“你既然并非来自人族,又是因何才会嫁给狼王?为何不回到自己族群的领地?”
“现在已经回不去了。”断了翅膀的鸟儿,又该如何栖息于高山之巅?他总不能在父母的羽翼下活一辈子。
脑后又响起老御医一声沉重的叹气,流羽不忍这位素味平生的老人为自己忧思,遂岔开了话题:“老先生看过了我那根翼骨,难道不怀疑我来自鸦族,是鸦族的j,i,an细吗?……哎哟!”
老御医冲他的伤疤用力按了一把,语气凛然不可侵犯:“老夫行医六旬,天南海北都走遍了,会连骨头都不认识吗?鸦族的翼骨不过小指般粗细,长不过一寸。你这根断了的骨头修长扁平,有那乌鸦的两倍大小,能和人家比吗?”
分明是他幻化的翅膀比那乌鸦好看的多,到了老御医的嘴里却一文不名。流羽不服气道:“老大夫如此见多识广,您倒是说说我到底是哪一族的人?”
“你这骨相,老夫还真没见过……”老御医声音一滞,愣神思索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寒声道,“我看你这伶牙俐齿的,是疼的还不够吧?狼王急着等你痊愈,日日催老夫来这暖阁。不如老夫给你下几贴虎狼之药,助你早点把伤养好了,老夫再也不用来此地受气。”
谁料他话音刚落,暖阁里便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苏越像是被吓坏了,结结巴巴道:“狼王,狼王来了……”
“来就来吧。他每天不都来么,你怎么还怕成这样?”老御医一边不屑道,一边提起了药箱,“既然如此,老夫就先走了。”
流羽心头也是耸然一惊,但也知道自己逃不过,又要去应对那人的虚与蛇委。他静静瞅着老御医慌张的背影,苦中作乐地打趣道:“老大夫走的这般匆忙,可是也怕见牧铮?”
老御医的脚步一顿,并不回头,背对着他道:“也就你,敢直呼其名。”
流羽喃喃道:“我便是怕他,又能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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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三春(下)
流羽喃喃道:“我便是怕他,又能如何呢?”
若说起怕,还能有谁比他更怕牧铮?那人曾送给他挤满了荆棘的鲛衣,曾将兽类体型可怖的性`器`cha入他的体内,曾用一记棍木奉打折了他的羽翼、断绝了他最后的退路……流羽不是圣人,做不到无怨无悔,亦做不到无爱无恨。若果真如此,他在最开始的时候便应该选择和牧铮相忘于江湖。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做个可怜可笑的替身。
苏越本就把狼王怕到了骨子里。自从被整治了一顿之后,更是闻狼王即变色。流羽便干脆把他也赶了出去,独自面对牧铮——至少自他醒来这几日,牧铮对他还算不错。也许是怕他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自己也要跟着受累。如此,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随着一声门响,一道浓重的黑影出现在门外的青石地砖上。流羽屏住了呼吸,细瘦的十指攥紧了被单:“王上。”
牧铮绕过了雕花镂空门,打眼便看见他坐了起来,不由喜忧交加,大步走上前扶住了他的肩头:“怎么坐起来了,今日身体好些了吗?”
流羽被他拥住的瞬间倏然抖了一下,只抖的牧铮也跟着一阵没有来的心痛。他知道流羽下意识在怕着自己,这并不奇怪,都是他自己造的孽罢了。但同时,牧铮却不能说服自己放手,他揽着流羽单薄的肩头,小心翼翼地靠在自己胸膛上:“御医刚刚来过,他怎么说?”
流羽听着他胸膛中那怦然有力的心跳,慢慢合上了眼:“王上放心,已无大碍。”
他从前,并不会这样拘谨而恭顺地和自己说话,一向是自有洒脱的模样。牧铮告诫自己切不可心急,低声道:“今日阳光甚好,你可想去外面坐坐?”
流羽自觉没有资格拒绝牧铮的提议,若是平白再惹得狼王生气了,吃苦的只有自己。当下便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搂住了牧铮的脖子,任由他小心托起自己的腿弯向暖阁外走去。
受伤之后的流羽轻的像一根没有分量的羽毛,牧铮单臂便可以撑起他的全部体重。另一只手小心护着他的后腰,生怕伤口受到丁点的磕碰。
青石地砖上,那一夜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的血还没有洗干净。流羽自己虽然没有注意到,牧铮却是眼尖地看见了,心尖陡然便是一痛。他怕流羽发现了又徒惹不快的回忆,一时间心跳如擂鼓,快步走到了一旁的紫藤花架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了摇椅上。
流羽不疑有他。今日的阳光当真是极好,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一声惬意的喟叹未曾发出声,又被憋回了嗓子里。他用余光觑着牧铮,有他守在自己身边,终究是不得放松。
但见他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牧铮便已猜到了他懒散的困意,却眼睁睁瞅着他把一声哈欠吞回了肚子里。原本探向他发顶的指尖一顿,收紧成拳,牧铮强迫自己收回了手:“你可想吃点什么东西?我让苏越给送过来。”
流羽斟酌了一下措辞,缓声道:“狼王还是不要使唤他了。现在苏越看见你,怕是连路都走不直,更别提端茶送水了。”
阳光越过紫藤花架,星星点点地洒在流羽白皙的脸上,只衬的肤若凝脂,唇若点樱,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牧铮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扶着摇椅的靠背弯下了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流羽的脸颊,将一个吻落在他的鼻尖:“那便不叫他了,我亲自给你端茶倒水。”
流羽眼睫飞颤,不知牧铮到底想把这出含情脉脉的戏演到何时:“谢谢你,可是我什么也不想吃。”
牧铮垂眸,目光落在他口不对心的唇上。流羽看似温顺的倔强令他心生怜惜之余,却又手足无措。患得患失的心情令牧铮脱口而出道:“你案几上那块镇尺下面,压着我的画像。”
流羽陡然一惊,需知那小叶紫檀的镇尺最下面,除了一首稼轩的《青玉案》,还有一幅未完工的盂兰盛景。虽然元夕(上元)并非中元,两者却以灯会闻名,若让牧铮知道他便是那蓝衣女子,怕是就此无法再分辩自己的身份了:“我……”
“你可知自己昏迷的时候,还在叫我的名字?”牧铮又道,“你是男儿,即便天生便有断袖之癖,也定非心甘情愿远嫁到狼族。然而在你我尚未有情之前,你却肯拼上性命为我祛蛊疗伤,可是为何?”
“自然……”流羽痴痴道了两个字,立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怕自己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不过是再一次的自取其辱罢了。
牧铮不等他回答,便欺身而上,单膝跪在他的身侧,摇椅因为多出的分量而向后仰去,带着他们二人在和煦的春风中缓缓荡漾。紫藤摇曳,阳光稀疏,牧铮的脸庞背着光,五官的轮廓却深刻如刀削:“流羽,你曾说,自己是真心喜欢我的。当时我只当是床底间的虚情假意,现在却已全然信了。”
流羽垂下了眼,不忍看他。牧铮尚且记得,他又如何能忘了那日的场景?高高在上的狼王,让他走近一些,连问了两次他家中是否有姐妹表亲,又道他的眼睛生的十分漂亮。
只怕从那日起,牧铮便已将自己当做了心上人的替身。
“当时……”他轻声呢喃,仿佛只是在告诉自己,“的确是真的。”只可惜,牧铮对他,却不过是移情罢了。
“当时?”牧铮低声重复,城墙般魁梧的身体再次欺近,将他困于摇椅之中,不容许他逃避,“仅仅是当时吗?”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口中取出了张小心折叠好的宣纸。
流羽心中有鬼,又兼之牧铮方才提起了镇尺下面压着的画像,下意识便以为他手上这张宣纸是那张半途而废的长安城盂兰盛景。若是牧铮当真问起此事,又该如何是好?
借口自然是信手拈来。他既然假借了人族的身份,会知晓盂兰盆节也并不奇怪。但一则流羽不善掩饰,二则他亦不愿再将自己的心意掩饰下去。当下便鼓起了勇气,倘若牧铮真的发现了,自己便将真相全部告知。从此他们一干二净,清楚明白。
他近乎是以绝望地心情闭上了眼睛,果真听牧铮低声问道:“这是你亲手画的,不知这荷花是何解?”
那分明不是荷花,是两个人一起放过的荷花灯!流羽痛苦地皱紧了眉,蜷缩的手指捏紧了牧铮的衣袖,心里一遍遍地念道,他果然都忘记了。
盂兰胜会那日,铙吹歌舞,旌幢触天。长安城灯火锦簇,彻夜不休,一景一物皆入了诗,入了画。
却独独,没有入人心。
而牧铮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他逃不了,他躲不掉,非要把自己的真心剖出来,让自己的意中人一遍遍践踏。
流羽睁开了眼睛。只见牧铮手中的宣纸上,留着大片大片苍茫的空白,唯独中央拓了一朵惟妙惟肖的荷花,正是那日他画在牧铮王袍袖口上的那朵——无蔓无枝、无jg无叶。他仍清晰地记得,在牧铮的心里,这不过是“朝不保夕之物”。
自己的心意在他看来,亦不过是“闲花野草”罢了。
他从牧铮的手中,接过了那张宣纸,接过了自己轻飘飘的心意。仔细打量了一番,忽而笑出了声,十指倏然用力,将那盏荷花灯撕成了两半。
“你做什么?!”牧铮大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将他的腕骨捏碎。
摇椅倏然向后栽去,砸在了紫藤花架上。流羽只觉得自己的后脑上一震钝痛,却又痛的那么清醒,还回了他三年大梦。
牧铮欺膝压在他胸口,一双漆黑的狼眸中y晴不定。可流羽已经连害怕都感受不到了,只道:“牧铮,你说的都不错。”
一阵暖风袭来,卷走了他手中荷花的碎片,与更多不足与外人道的留白。算如今,他自己似乎也不记得此情从何而起,又不知当如何归去了。可怜他的瞳孔中,却依然只有牧铮的影子:“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将他看的比自己的命更重。”
“可你,”流羽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尖轻点在牧铮的胸口,“你这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不过是孱弱无力的一指,隔着层皮r_ou_戳在他的心口,却直刺的血流如注。牧铮痛的皱起了眉,抬手握紧他的指尖,哑声道:“我现在……已经不愿再念着那个姑娘了。”
流羽抬眸,安静地看着他,在牧铮再欲多言之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恳求道:“牧铮,不如……你放过我吧。”
便在此时,流羽越过牧铮宽阔的肩膀,看见一只体型矫健凶猛的苍鹰翱翔过天际,发出尖锐洪亮的鸣叫,转瞬飞出了暖阁上方的四角碧空。
一时间眼角shi润,他知道自己纵然有朝一日能脱离情网,却也已经被折断了羽翼,烙上了印痕,永远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牧铮拿出的那张画上的荷花不是盂兰胜会那张画,而是拓着流羽画在他袖口的那朵花得到的复制品,详见【第11章 寒香】
晚上有点忙,不好意思更晚了t_t
第二十二章 发情(上)
紫藤花下一别之后,牧铮再也没有踏进过暖阁半步——至少,流羽和苏越主仆二人是这样以为的。
起先的时候,苏越因为不用见到狼王而松了一口气。却渐渐又担忧起来,害怕日子又回到最早被内侍克扣月俸、被大妃怙势凌弱的时候。好在老御医仍常常来暖阁做客,天气又日渐暖和起来,随着流羽背上的伤势逐渐痊愈,一切都向着欣欣向荣的模样发展。
一日,苏越吃坏了肚子,在茅厕里一直蹲到子时,才提着油灯扶着墙走出来。路过正屋时,竟发现大门外石阶上静静立着一人高大挺拔的背影。
此人悄无声息地站着,手扶在门一动不动,仿佛没有推开的力气,又仿佛已凝固为月光下的一尊雕像。
单单是道背影,苏越就已经认出了他正是心狠手辣的狼王。半夜三更的,他来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由头和法子……苏越惊疑不定。他虽然惧怕牧铮,但此时此刻也不肯轻易离开,让流羽孤零零任由狼王捏扁揉圆。苏越攥住了灯柄,站在十步紧紧盯着那道凶神恶煞般的背影。如果狼王果真又要为难重伤初愈的主子,他豁出这条命也要帮流羽拦下来。
却不料,狼王这么一站,便是半个时辰的工夫。身形如巍巍松柏,不曾后退半步,也不曾推开那扇轻薄的门。
当牧铮终于转过身看见胆战心惊的苏越之后,神情却不见几分讶色,仿佛早已知道了他的存在:“不要告诉他本王来过。”
苏越连忙跪地,唯唯诺诺道了句“是”,便看着银丝厚底黑靴从自己眼前走开了。
牧铮来时藏踪蹑迹,走时亦是不辞而别。流羽既然不知,苏越自然不会主动和他讲,不过之后却多长了个心眼,睡前多灌自己几壶水。每到了凌晨,他便会被尿意憋醒,继而发现狼王立在流羽门前的背影。
高大、魁梧,却亦伶仃萧瑟。
狼王不走,苏越便也不敢入睡——短则一盏茶的工夫,长则半个时辰有余。好在狼王虽然夜夜探访,白日里却与流羽相安无事。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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