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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羽 作者:洛芩苌

第8节

牧珊自然是为了自己瞎了的左眼,才一直在寻找巫医族人的踪迹。然而她知道牧铮不喜此事,故顾左右而言他:“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可见绛闾大师和这人族男妃有缘。王上,不妨让他看看流羽的伤势如何了?”

牧铮的眼神落到绛闾颈上挂着的一只拇指大小的骷髅头上。据说巫医族人有气死人r_ou_白骨之能,却从不做赔本的买卖,每救活一人便要讨得对等的报酬。那骷髅头,便是用尸油炼成的,用来帮助巫医族人缔结契约。若有人为巫医所救却拒绝付出代价,便要受到巫术的反噬。

对这般故弄玄虚的y毒法术,牧铮一向深恶痛绝。但眼下流羽已经昏迷了四天,气息只维持着薄弱的一缕,他实在是沉不住气了:“那就请高人看看他的伤势吧。”

既然狼王已经开了口,老御医也不得不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巫医族人,惴惴不安地立于一旁。他深知这巫医族人定会在流羽身上发现蹊跷,故而一直小心用余光觑着。

绛闾抖了抖宽大紫色的袖袍,伸出一双枯萎的手小心揭开了流羽身上的锦被,一对漂亮的蝴蝶骨头登时露了出来。青丝披散在莹白圆润的肩头,直落到曲线收紧的腰间,大片凝脂般莹白光润的皮肤上却烙着道皮开r_ou_绽的青紫色血迹,便是那被一记棍木奉打出来的伤痕。

“呀!”连牧珊都忍不住惊呼一声,倒退了半步。

牧铮也跟着错开了眼睛。他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时候,销r_ou_蚀骨的伤都见过。然而唯独这道疤痕,他每多看一次,背上便痛一次,似乎又一记棍木奉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场的人,只有两位医生没有转眸。老御医是因为多次见过这道伤故而习之以常,而那巫医族人这是因为兴奋而目不转睛。那双干枯而老迈的手颤抖着往前伸,在脊背完好无损的细腻处上摸了好几次,激动的不能自已。

这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应该做的事情,更像是饿鬼在贪婪地垂涎着鲜美的生魂。若是让牧铮看见绛闾此时如饥似渴的表情,怕是当场便又要发作;然而他转过了头,只有老御医发现了不对,上前一步去挡绛闾的手:“大师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那双干瘦的手似乎非常怕人碰触。老御医方才靠近,绛闾便立刻将自己的手收回了袖口。两位名医四目相对,登时便看懂了彼此心中所想:此人既非狼族,亦不是人族。他背后受伤开裂的一截骨头,竟是段翼骨。

既然狼族中也有高人看了出来,绛闾心中又有了新的盘算,此时不便多说多做,以免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他趁牧铮回过神之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唯唯诺诺道:“小人只看出这是普通的皮外伤,理应卧床半月即可康复。至于病人为何昏迷不醒,小人医术不ji,ng,实在无法为狼王解惑。”

牧铮心下不甘,追问道:“当真不知?你想要什么赏赐,直接告诉本王。”

绛闾想要的,只怕牧铮不愿意给。躺在床上那美人的伤情并无碍于性命,只不过翼骨受损,恐怕这一生再难以幻化出羽翅了。但既然狼王和大妃都只把他当作是普通的人族,那便如此将错就错也好,少惹些是非,才方便于他今后行事。

绛闾苦笑道:“小人当真不知。但是请狼王放心,只要悉心调养着,两三日内病人定将恢复神志。”

此言与老御医先前所说一致。确定流羽性命无碍之后,牧铮紧绷了四天一触即发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已经熬了两个日夜没有合眼,此时陡然觉得身心俱疲,扶着床沿缓缓坐到流羽的身旁,小心将锦被重新盖好掖紧。

流羽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失色,眼角蒙着一层晶润的水色。牧铮伸出一指,将挂在他睫毛上的一缕青丝拨开,失神地打量着男子昏迷的神态。

毫清尾细的眉轻轻皱着,流羽似乎在梦里仍能感受到疼痛;清醒着的牧铮,除却背后的一片灼烫之外,胸口则像是被人钉了一枚钉子,钻心噬骨。

“都退下吧。”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流羽,低声道。

“王上……”

“都退下!”

众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退去,暖阁中只剩下床畔的两人,一昏、一醒。牧铮着了迷一般望着那憔悴失色的半张侧脸,缓缓俯下上身,双手撑在那人的头侧:“你究竟有什么好?”

自然,是千百万种的好。

他美丽的鸟儿,会画,会诗,擅琴,擅语。待人爱恨分明,一派天真却亦懂得察言观色,对上对下皆一视同仁。寒且自处,宠亦不恃,纵然在牧珊手上受尽了苦头,也不曾与他有怨恨之语。更有玲珑心窍,两次三番救他于危难之间,解他蛊虫之毒,成他狼族威名。

人族皇帝怕是真做了汉元帝,才会把如此国色天香、举世无双的人物送到番邦异族和亲;也便是这般好,才会引得那鸦族三殿下甘愿以身试险来和他抢。

想要查出流羽和落翎是否果真有所勾结,并不是难事。他只在那夜之后花了半天的工夫,便将鸦族潜伏在禁卫军的眼线和埋伏在王城中桩子抓了个干净,严刑审讯之后便还了流羽的清白。

那日暖阁外石阶下,流羽说的不错,他不可能知道狼王会一怒之下令禁卫军搜城,便不会借此助落翎脱身。然则那时的牧铮已经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他只要想到流羽有万分之一和落翎狼狈为j,i,an的可能,后背肩胛上的图腾便像烈火焚身一般的痛。

这世间之事多半便是如此荒唐。他越想将自己的鸟儿藏起来,便有越多的人要和他抢;他想要将流羽捧在手心中呵护,伤害流羽最深的人却是他自己。

时至今日,若再说流羽不过是那蓝衣女子的替身,便是他自己也不敢信了。他并非不知道,记忆是会骗人的东西,得不到的月光照着往昔,才令他看不见眼前人的好。

幽微的寒香自那深陷的颈窝间飘散,仿佛在召唤着他靠近。牧铮垂下头,若瘾君子一般在白皙的颈侧抽动着鼻翼,抓紧了绣单的手指微微抽搐着,下意识便想要捏住这段脖子尽情舔舐。令人上瘾的寒香有初雪和早樱的韵脚,又怎么能称之为寒香?明明便是他一个人的春`药。

然而这香气太淡了,时断时续,就像躺在床上的人一般虚弱;跪伏在他身上的狼王却如矢在弦,紧弓的狼背蓄势待发。血管中焦躁的欲望愈演愈烈,牧铮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攥住了被角向下拉去,以近乎虔诚的姿势吻着本应印有狼首图腾的莹白肩胛——这人本该就是他的。

他曾说这标记是自己的施舍。可如今看来,流羽才是上天弥补他错失一生挚爱的施舍。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诫牧铮只能点到为止,他皱紧了眉,攥着被角的手因为极尽的克制微微发抖,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身下的人支离破碎,皆是拜他所赐。若此时再伤了流羽,便一切都完了。

仿佛被他不厌其烦的亲吻所惊扰,暴露在早春冰凉空气里的赤裸肩背微微一缩,流羽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

牧铮顿时如遭雷劈。他恨不得自己刚刚聋了听错了,又害怕自己当真是听错了其中的缱绻依恋之意。

为何不恐惧?为何不怨恨?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颤抖着,用食指的背面小心擦过那人的脸颊。

一颗泪珠从深刻的眼角滑落,砸在锦绣堆里,晕shi了烫金朱红。

“牧铮,”天真的人兀自在疼痛中挣扎着,向始作俑者发出无助的求救,“疼……”

牧铮,疼。

一滴泪,凿穿了他牢不可破的铁壁铜墙,孤冷寡情的九五之尊。

作者有话说

“老御医”第一次出现在【第08章 折辱】;“巫医族”参见【第07章 图腾】

第二卷最后一章,弱弱地求一发好评和鱼粮 ̄w ̄=但无论如何都爱你们,哈特

第二十章 巫医(下)

虽然那巫医族人未能帮上什么忙,但牧铮仍然出手阔绰地赏了他十片金叶子和一匹日骋千里的好马。

牧珊得知后不由冷笑:“狼王这是在赶你走呢。”

绛闾将双手收在袖口里,脸上已经不见了唯命是从的神情:“狼王自有他的考量。我是大妃带到草原上来的,自然唯大妃的命令以为瞻。”

牧珊眯起了仅剩的一只右眼,y森道:“你已经见过了那人族的男妃,可否有把握把他的那双眼睛换给本妃?”

“当然能换。”绛闾毫不犹豫,“但依我看,狼王把那男妃当做眼珠子一样护着。虽然我有把握能将他的眼睛换给您,但大妃也必须清扫其余一切障碍,不能让狼王事后怪罪于我。”

“那是自然,不会让你单枪匹马去宫墙里偷人的,你只要藏在本妃这永馨宫里好吃好喝地候着。需要你出场的时候,自然有人通知你。”牧珊往贵妃榻上一倚,懒懒道,“该说说你想让本妃赐给你一些什么了吧?”

“说起来倒有几分好笑。”绛闾声音带笑,已经掩藏不住内心贪婪的窃喜,“我想和大妃您讨的东西,也和那人族男妃有关。我换给大妃您一双眼睛,大妃您交给我那人背上的一截骨头。”

“一截骨头?”牧珊好笑道,“抽出他背后的一截骨头送给你,只怕流羽那条小命也就得交代了。”

绛闾跟着笑道:“那不是正和了大妃您的心意吗?”

狼族和鸦族盟约破裂,大战一触即发。只要牧铮离开了王城,这宫里的一切还不是她牧珊说了算?到时候,是挖流羽的眼睛,还是剃他的骨头,都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牧珊款款坐了起来,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向绛闾伸出一只手:“那么一言为定。”

一条青皮红斑的小蛇应声从绛闾胸前的骷髅头里钻了出来。它嘶嘶吐着信子,忽而一扭蛇身,凶恶地咬住了绛闾的手背,留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牧珊见那小蛇餍足地扭了扭头,将一张细长的蛇脸转向自己,不由便想将自己的手抽回去。然而绛闾枯瘦的五指却闪电般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许她再退后半寸:“大妃,该你了。”

丹蔻指尖碰到了骷髅头。那蛇受惊了一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蛇身向下一冲,利齿嵌进了牧珊手背上的皮r_ou_里。

“啊!”牧珊失声尖叫,甩开了蛇。

“契约已经缔结。”绛闾满意地笑着拍了拍骷髅,小蛇立刻一蜷身体缩了回去,“歃血为盟,大妃,我们可谁都没有退路了。”

第二十一章 三春(上)

春风微醺,百花齐放,辽阔壮美的草原上牛马悠然、鱼稻丰美,狼族的孩子挥舞着皮鞭将歌儿高唱。时在中春,阳和方起,当真是极好的时节。

就连苏越也已经痊愈。那血迹斑斑的后背当日看着可怕,然而伤口极浅,如今连疤痕都没有落下。他端着水盆在暖阁中跑里跑外,连大气都没有喘一口:“主子!老御医又来了,是否请他进来?”

流羽用胳膊肘勉强撑起身体:“快请。”

那老御医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箱走了进来,脸色却比流羽还要康健。他见流羽坐了起来,白眉跟着一皱,对苏越斥道:“快扶他躺下!这是伤好利索了吗?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你这伤堪比截肢之痛。”

流羽脸色微微一变,向苏越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方才与老御医道:“先生帮我隐瞒真相,流羽十分感激。苏越他虽然和我情同手足,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和一个小倌情同手足,你倒真是不拘一格。”

流羽笑笑,不期望异族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思,便又听那老御医道:“虽然你这不拘一格的十分离谱,倒也让老夫十分欢喜。”

狼族中尊卑有序,戒律森严,大多人看不起流羽和下人为伍,认为他这是自甘堕落。如今竟得一忘年知己,流羽亦是十分欢喜,嘴上便忍不住没了大小:“老大夫喜欢我的,可不只是我这身离经叛道的逆骨,还有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枯木逢春的身体。”

“你可闭嘴吧。”老御医冷冷瞥了他一眼,“这话要让狼王听见,倒霉的可不只你一人,还要牵连老夫跟着一起受罪。”

提及牧铮,流羽立刻乖乖地闭紧了嘴巴,眸色也不由黯淡了几分。

老御医假装看不懂他的脸色,一边帮他换药,一边问道:“狼王近几日待你如何?”

流羽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道:“这几日……他待我很好。”

老御医哼了一声,并不见满意:“他要是再虐待你,便等着为你收尸吧。一个个的,都不让老夫安心。”

“我知道狼王为何待我好。”流羽侧了侧头,轻声道,“我与他血脉相连。若是我死了,只怕他活着也要受些苦楚。”

在他后背伤疤上涂抹着药膏的枯手一顿,又轻柔几分。老御医深深叹了口气,怜惜道:“你也是个苦命的人。能熬过那场标记,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

流羽勉力笑了一下,淡道:“我自找的。”接着,便不说话了。他抱进了怀中的枕头,忍着背后丝丝缕缕的痛处,可再痛也比不上心中的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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