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隳星顿了一会,扬起眉,不赞同地道:「他们不但毁你家族,还不知道打算利用那魔修及怨气来做什麽,你却这般轻易放过?」
薛千韶垂眸答道:「怨气已散,前尘亦了,已经不重要了。再说,你我现在的状况,暂且不宜打草惊蛇。方才的动静过后,或许淮城也不能再待了,我怕护不住你……」
说到一半,他又轻咳了两声,也不知是气息还未调整过来,还是方才的内伤未愈。
隳星不由被转移了心神,低头细瞧他的脸,只见薛千韶双眼湿润,眼角微红,唇上亦被染上豔色。此情此景,使得隳星心中一柔,便放开了他,稍稍放缓语气道:「既然如此,就早些移转罢。免得一会撞上明山派的人,我会忍不住动手。」
薛千韶发觉,他似乎从未见过隳星这般窝火的模样,令他感到有点新奇和讶异,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却并不算糟,反而像有暖流淌过心间。
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接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顺带将如今看来显得累赘的配饰都摘下。一方面也借由这些细琐的动作,疏理着几乎满溢而出的种种情绪。
隳星看着他动作,一面道:「若只是要在人界中使用移转之法,对此时的我而言也并不难,你还想顺道去附近哪处吗?若无,一会就直接移转至孤鸣境中罢,只不过也还须等候一刻钟,孤鸣境入口方能完整开啓。」
薛千韶擡起眸,问道:「孤鸣境是何地?也在人界当中?」
隳星颔首道:「是我在人界的隐密领地,位在灵气浓郁的一处边境深山中,如今已被我切割成一个小世界,入口就藏在你那枚耳坠里。从魔域破界那时,我怕你无法精準操控破界之力,反倒容易伤了孤鸣境,才没让你直接过去。」
薛千韶总算是知道,耳坠中的灵气为何能源源不绝了。他思索片刻,又道:「既然等待入口开啓还需要时间,那我想去一个地方。」
隳星平淡地瞥了他一眼,问道:「去哪?」
薛千韶踌躇片刻,最后还是道:「……去我第一次埋金锁项圈的树下。」他对上隳星的眸,续道:「去缅怀故人,也将东西还给她。」
此话一出口,薛千韶便觉自己的心悬了起来,但隳星已见过他的金锁项圈,也见过那对破魔匕的另外一柄,且看他对淮城的状况似乎也了若指掌,显然早就查过自己身世了,薛千韶不觉得还有必要刻意隐瞒什麽。
接着,他便见到隳星波澜不惊地点了头,既答应前往那棵树下,也算是默认了身份。
薛千韶心悸了一下,但那感觉十分轻微,许是方才受过太多刺激,暂时已没有余力再折腾了。
这一回移转,并不像破界那样声势浩大。隳星将空间缝合成了通道,因此他们更像走在一条隧道中,在薛府院子里走着走着,海棠花影逐渐消失,翠绿的树林逐渐现于眼前。这里的季节仿佛与淮城并不同调,已是盛夏光景了。
林间有一棵大榕树。它在山径旁屹立数百年,见证无数过客来去,已被视作土地神,树干被系上了红色的绸带,树下则布置了一处小神坛。
薛千韶绕到树后,像凡人般对着一处跪地合掌,默祷片刻后,眼角余光便见到隳星也跪了下来。
接着,薛千韶慎重叩拜了一次,自储物戒深处找出槐香给的木簪,摆放到盘根错节的榕树根之间。或许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与榕树化为一体了。
此时隳星也已默默起身,薛千韶望着华盖般的树冠,解释道:「林家的事了后,我恳求二师兄回去一趟,替我将她的尸骨带了出来。我想槐香姊大约会喜欢清静的地方,便将她烧化后埋于此树下,况且你也知道这里……或许能想到。」
榕须随风而动,叶隙光影斑斓,良久,隳星的嗓音随风而来,低声诉道:「她是我孪生的长姐,名为苏长馨。早在降生之前,我们就一直在一块了,儿时也一同玩闹、捡柴挑水。我本以为,我们就算各自婚娶,也都是在同一个镇子里,一辈子都离不了太远。」
但那是个乱世。殷国起兵,诸国动蕩,镇上的人开始考虑找更安全的地方躲避战祸,这时却来了个算命仙,据说灵验无比。算命仙一见苏长宁,便说他有仙缘,是个能成就大道的良材,又说两个月后,国都中正好有大仙门来招收弟子,劝他无论如何要去试一试。
他们的父母一听,简直乐疯了,说什麽也要送他到国都去。但国都多远啊,他们家境又不算特别殷实,哪来的盘缠送儿子去求仙?
「但他们竟真凑齐了路费,托人带我到都中,讽刺的是,那算命仙说中了一半,我确实就此被九霄门收为弟子。」隳星哂笑了声,停顿片刻才又续道:「待我能自由出入山门后,几番探寻,才知长姐已经成了殷国京城的花魁。原来那笔路费,是这样换来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