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宣统二年,刚进腊月就天寒地柝的冷,干冷不见雪,冻得人离不了暖炕棉衣。树也枯得早,郊外林子里,不老青松都分外萧疏。
【@解寅谨防盗文】
大宅正屋里,周老太爷盘着手里的佛珠串,一颗颗玛瑙珊瑚早被摩挲得圆润油亮。外表看不出来,他其实极少有这么心绪烦乱的时候。
周生广看着立在座下的大夫,和屏风后面色平静低郁的亲女,终究还是只落下一声叹息。
“罢了,这也是纯儿的命数!”
“老太爷,是在下医术不精……”
周生广大手一挥,阻了他接下去的话语:“安大夫莫要妄自菲薄,你已是桐城顶有名的圣手。纯儿是多年心病,你医不好,难道我一把老骨头,要舍了老脸递折子请宫中太医么!”
后话外人听不得,安立荣一揖,辞别周老太爷。
待他走后,一旁的周继纯膝行上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哭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纯儿不珍己身一意孤行,落到今日田地,怪不了任何人……万望父亲保重自身,若是因纯儿之病伤了心,那纯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你这孩子,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介日挂在嘴上,身体能好?”周老太太眼角余光看了一眼老太爷,便知自己说对了。“春桃,还不快扶大奶奶起来?”
周继纯不理春桃,跪地不言,只是不住垂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长相文雅素淡,自小在周家娇养,然而多年抑郁,眼角已生出不少细纹,敛眉低泣的模样,像极了早死的发妻。周老太爷默然半晌,长叹一声。
“璃儿今日如何?可还咳得厉害?”
“回父亲,许是在家住得舒坦,已好几日未咳了。”
提及女儿,周继纯暗淡疲倦的脸上忽然闪出光彩。
“也罢,好生养着。木生,去把大爷请过来,我有几句话吩咐。”周生广的语气愈发平静,叫人把跪在地下的女儿扶起来。“至于泱儿和璃儿的婚事……哪怕前年提过,怎么也要正式知会你的哥哥、嫂子,交换契书、约定婚期,草率不得。”
“这极周全,老太爷指教得是。”
“你早些年若听进我一句指教,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幕!”
“爹,爹!我知错!女儿苦啊!女儿委屈!”
周继纯挣开春桃的手,往前一扑,直直跪在周生广膝下。她十八出嫁,不顾亲爹阻拦硬是跟了个穷秀才,谁知两人未好上几年,她生女儿坏了身体,再无所出,借周家之势考上举人做了官的秀才背信弃义,纳的妾也狗仗人势……自己才过三十,身体已是灯尽油枯,没几日好活。
“璃儿才十岁,十岁,尚未及笄,女儿看不到璃儿及笄了!爹啊!”
三十年父女,女儿承欢膝下的时间最多,发妻早逝,父女之情溢于言表。周生广看着泣涕不止,彻底抛了大家贵妇的脸面不要,只为外孙女求一个出路的周继纯,满心白发人将送黑发人的苦涩难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纯儿,纯儿啊……你放心,放心。泱儿一向聪明伶俐,又是我们家唯一留过洋的,将来大有前途。璃儿与他,亲上加亲,往后再没有不顺的。这些话不准再说。”周生广切切嘱咐道。
“爹,可璃儿的身体……怕是二八前都不能开枝散叶……”
这又是周继纯心中一大隐忧。乔璃胎中带病,看了无数名医,都道不出二三,只能靠流水的贵重药材,细心养着伺候着,只待看及笄后能不能有所好转。若不是日常花费甚巨,乔翊之也不至于抓住一个由头,搞出一众外室如夫人,弄得家里乌烟瘴气。
“操那么多心,身体如何能好起来?你放心将养吧,还怕你哥嫂亏待了亲妹子的女儿不成?”周老太太起身,亲自握了继女的手,周继纯便再不敢继续嚎哭了。她看着面前比老太爷年轻不少、无所出但身体一直硬朗的老太太,想起因产后病早逝的亲娘,心中真是酸苦难当。
娘啊,若你还活着,纯儿何至于如此无依无靠?可到临头,她又像母亲一样,让自己的亲闺女幼年失恃,真真是死也放不下心,闭不上眼!娘啊!
郁结难疏,一时气血攻心,周继纯索性发了狠地回忆过往种种苦事,硬生生逼出一口血,呕在父亲面前,站立不稳,靠着高椅缓缓倒下。
今日她便是死,也要将这桩婚尽快栓定!
“纯儿!”周生广再压抑不住惊容,“来人啊!快叫人,快把安大夫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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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小书房的多宝阁上,甜白瓷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新折腊梅,还沾着露水,被照得闪闪发光。
周莲泱还有好几页拗口难懂的拉丁文要背,坐在桌前心焦气躁,起来转几个圈,终于按捺不下去心里的烦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年前家里给他与周大姑奶奶的女儿乔表妹定亲的时候,他年纪还不大,一心想着去欧罗巴留学的事,还没有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前两天老祖宗把他和妹妹一起叫过去嘱咐了几句话,周莲泱才惊觉,自己这是要娶乔妹妹,真的办婚礼了。
周大姑奶奶撑着日益衰弱的病体,尽心规划操办,哪怕周家大爷和妻子态度暧昧不明,两天前,也在老祖宗面前,正式定了三月十三正历3月27的婚期。
周莲泱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拿请安为借口,跑去父母在的正房。
正房里伺候的仆人全都在院子里,按照他对父母的了解,大概是在“关起门说私房话”。他人虽小,动作却灵巧,耳力也好,避开人绕到后院,藏在窗下的草丛中,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对话声。
“……妹妹拖着病体,硬是拴这桩婚,脸面都不要了……我们好好的泱儿,凭什么拿去给人‘冲喜’?冲喜从来只有嫁,没有娶的,这叫怎么个事儿啊。”
“好了,两年前就定下来的婚,你现在多什么嘴?”
“我多嘴?我是觉得泱儿委屈!行知娶得是单家的姑娘,有名有姓的大家闺秀,将来也能主掌中馈。泱儿……泱儿这样,显得我待他格外不好似的。”
“泱儿是二子,影响不了什么。况且我娘……还有外祖母留下来的东西,都在继纯的嫁妆里。她的嫁妆,全部都要添给璃儿,这一番实惠,你还有什么不满?”
“……周自谨,你什么意思?像我擎等着孤儿寡母的钱,要吞了人家全部家私似的!你也不看看,那乔大姑娘,一身胎里带出的病,你不管泱儿,我还要管!”宋则玉按捺不住,嚷起来,手里的帕子杯子都摔了,茶杯跳着,砸落到地面上,“哗啦”一声,打了一个粉碎。
“好啊!我与你讲理,你倒耍起性子来!泼妇!”
听到这里,周莲泱再待不下去,他只觉心里异常烦闷压抑,无论是母亲的话,还是父亲的话,都跟潮烂烂湿透了的旧棉衣似的,死死包着他的身体,把阴霪挤进尚还天真纯粹的五脏六腑,挤出无穷无尽的霉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时候,他知道,绝对不能去看父亲母亲的脸——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面孔了。
周莲泱一溜烟逃跑了。他心下烦郁,就格外想见一见表妹。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表妹是不一样的。但从定完婚期开始,哪怕同住一宅,乔家姑娘也不能轻易见到外祖家人,她随母亲住在临近后花园的客院里,闭门不出。
即使是嫡亲的女儿孙女儿,出嫁回家,也就是客了。周莲泱不懂,他素来叛逆,又去欧罗巴泡了一年西洋的洗澡水,即便被耳提面命过不许找乔妹妹,也到底“翻山越岭”,躲过一众小厮丫鬟,从后花园绕进居客的小院。
周大姑奶奶周继纯的院子,是非常非常静的。周莲泱不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小院,可仍然打心里为这种寂静感到震惊。无论是在他父母的院子里、哥哥弟弟的院子,还是周老太爷的院子,脚步响、杯碟碰,嬉笑怒骂,连衣料摩擦都有声音。这主仆四人缩在一处小院,竟能镇日无声无息。
院子里的静是缺乏活力的静,更像死水一潭,难起波澜。
周大姑奶奶带回家的,只有一个嬷嬷、一个大丫鬟,都是前头的周老太太还在时,调教出来随婚的忠仆。老嬷嬷姓林,鬓发已银白,是姑奶奶的奶嬷嬷。
周莲泱曾见过一面,那老嬷嬷的眼,与大姑奶奶的眼是一模一样的,又静,又深,只在看见乔璃的时候,闪出一点活动的光。
他那时不明白,后面才慢慢懂了,人的眼睛,只会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变成那样——在人彻底没了盼头的时候。
周大姑奶奶周继纯,病入膏肓,不日就要死了。
周莲泱不敢仔细去想了。他弓着腰,顺着墙根悄悄走到乔家妹妹的闺房。周大姑奶奶带着大丫鬟秀云去了正院,屋里只有乔璃和照看她的林嬷嬷。周莲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敢往窗户里看——他虽然叛逆,还没那么不知礼,只敢屈起指节,按照约定过的那样,快而轻地在窗棂上叩两下。
一时没有回应,屋子里只有林嬷嬷沙哑憋闷的咳嗽。少年一时不知是再叩一次,还是就蹲在窗下等。又过了半柱香,等到腿微微发麻,周莲泱听见极轻的“搁楞”,然后就是一声轻柔低缓的“表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隔着窗户,乔璃的声音却像贴着他耳朵似的,周莲泱的脸“唰”得一下红透了:“……妹妹,我来了。身体可还好?”
“前几日有些气喘,已好了。表哥为什么一直背着我?”
“我不能看你。照理说,婚礼前,是不能看新娘子的。”
清冷的一阵风,吹散了轻而细的一片笑。待了片刻,姑娘哑着嗓子道:“多谢表哥替我着想。”
少年面上的浮红晕得更深了,翩跹着抹到耳朵,他心里的思绪也翩跹着,想身后人的柳叶弯眉下墨沉沉的桃花眼,是不是也如梅花上的清霜一样湿润润的;想隔着窗棂的她的心,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跳得如春日里的马驹似的。
“妹妹,我今日实在不知礼数,但又实在想与你说一句话。”
姑娘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说话,反倒给了周莲泱勇气,撑着嗓子:“我……我谙熟清教教旨。清教,你知道么?只能一夫、一妻。我会待你好的。我会待你好,一直待你好。”
说完,他不好意思听乔璃对自己这大话的回答,低头就要跑。他又听见细细的一片笑,阳光一样,绕着他,蒸走湿衣服的阴冷。那片笑里,有没有一声“好”,周莲泱听不清。那就当有这一声“好”。
君子一诺千金,他许了诺,便决意践行,哪怕经受这不止的冬雪,两人的心若能靠在一起,便也是春风和细雨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坐着看http://m.zuozhekan1.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咱们大爷啊,前两日差事办得好,听说又升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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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要说这阖府上下,如今全靠着大爷的能为差事。洋人的东西到底没用,只能讨一时的花巧,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话的大丫鬟看模样还不到二八,鹅蛋脸尖下颏,戴两个翠生生的耳坠子,头上一根足金的簪,背着光站在一处院子前和另一个小丫鬟说嘴。
这丫鬟声音不小,让路过的乔璃听了个正着。眼前的院子修得精致气派,与主屋也不差多少,顺着客院的回廊走去拜见周老太太,不知怎就走到了这里。
乔璃听见声音,看了丫鬟两眼,只看到一双吊梢眉,丹凤眼,涂得艳艳的红嘴唇,还有把雪青袄子绷得紧紧的腰身。那丫鬟也趁机将眼风扫过来,毫不客气地一瞪。
她脚步一停:“那是周大哥哥的婢女吧?”
身前引路的老妈妈顿了一顿,等了片刻,见她不动,才道:“回姑娘的话,她是周大爷院的大丫鬟喜儿。”
老妈妈是周夫人派来的伺候老了的仆妇,姓季,说是怕周大姑奶奶指使不开人,过来照顾乔姑娘,顺便在婚期前熟悉周家的规矩。
少女垂眸片刻,忽然笑道:“我听说,周大哥哥任职的道台,做得也正是洋人的生意呢。怎么,家中还有瞧不起洋人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季嬷嬷眉头一皱,语气冰冷而恭敬:“姑娘,这官场上的事复杂得很,便是我们这些粗使的老人,也知里头水深。妇道人家若不慎多言,学丫鬟嚼舌,传出去可就难听了。老太爷疼爱小辈,自然不会苛责,但旁人嘴碎,岂能不防?”
喜儿耳朵尖,哪怕季嬷嬷压低了声音,也听了个大概,扭头向季嬷嬷溜了一眼,撇嘴道:“燕儿,我教你一句乖,别看天天姑娘姑娘的叫,其实咱们到底是丫鬟,低贱着呢。说一句实话,就是嘴碎。要是说多了呀,那就完了,好容易养出两条烂命,可都得赔个底掉!”
燕儿胆小,顶着季嬷嬷的视线,怯怯地拽拽喜儿的袖子:“你又拉扯这些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净的,小心大爷也讨厌你!”
“他讨厌,他讨厌就讨厌!”喜儿把帕子一甩,径直往院子里去了。
季嬷嬷究竟年纪老,手踹在袖筒子里,稳当当地做什么都没听到:“姑娘,时候不早了,拜见老太太,可不能迟。”
按理,自然有另一条不必经过周大爷院子的回廊通向老太太在的主屋,再不晓事的,走过几次,也该记得。季嬷嬷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身后姑娘的神情,若是寻常心思重、性子敏感的闺秀,此刻已该慌了神。这乔姑娘倒与她想的不一样,前头不紧不慢地带路,后头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走,面上还带着一丝染着喜意的笑,端的稳得住。
祭出喜儿,已是过了,若是再寻人作扰……季嬷嬷心里叹口气。最后恐成自己的不是,夫人更不快。
进了周老太太的主院,季嬷嬷便退下,有老太太的仆妇与丫鬟进来接引,将乔璃一路引到老太太坐卧起居的正房内。
正房通透,便是冬日里半阴不雨的天,有丝光,室内就显得开阔亮堂,与客院大不一样。邻窗大炕铺了暖色软毡,一应靠背引枕摆得整齐,地下还有四张高背靠椅,并花瓶摆设不等。
丫鬟扶着乔璃进来,她按照惯常的要往椅子上坐,老太太慈爱一笑,让大丫鬟扶她上炕。房外接着有婢女进来,捧了两碗红枣燕窝羹并桃酥小点,摆在洋漆炕桌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老太太笑呵呵地端起一碗燕窝粥,不喝,只用小银勺搅了搅:“眼见天黑得早,人也失了时律。你身子弱,若是饿,尽管叫人去大厨房。”
乔璃低头应了,顺势喝两勺燕窝粥,又啃了一口烤得喷香的桃酥。
周老太太见她放下碗,便缓缓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慈和:“好孩子,如今你母亲愿意亲上结亲,咱们周家自当替她好好照看你,养你一生无忧。这桩亲事是她的心愿,既是表兄妹,彼此知根知底,将来也好相互扶持。”
乔璃道:“老太太教训得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越发温和:“你年纪还小,往后嫁了人,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家宅之中,妇人当知进退,不争不抢,方能久安。”
少女又摸了一块桃酥,放进嘴里,松鼠一样慢慢啃。母亲向来不许她多吃甜的,老太太嗜甜,正屋的点心都放足了糖,她虽然耐性好,憋久了也忍不住。
周老太太见她如此,不由敛了神色:“周家素来家风清正,家中长幼有序。等你进了门,日后理当上扶兄长,下教弟妹,省得让旁人议论,说你们夫妻不懂分寸。周家虽说谈不上钟鸣鼎食,却也是书香门第,家声清白,小辈端庄自持,不惹是非,才不损周家的名声。”
“不损周家的名声。”
乔璃放下桃酥,拿起帕子擦擦嘴,然后一字一顿地重复周老太太的话。末了,挑唇一笑。
她不似其母那种深目削颊的美人面,而颇为珠圆玉润,是老一辈喜欢的“福相”,只是毕竟病得久,白玉色的小脸透着青苍,嘴唇抹了一点点胭脂,也将吃进去了。可仅是一笑,没有血色也丰润的唇便展露出可喜的弧度,薄薄的眼皮微弯,长长的桃花眼就深深地盈了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女晓得了,定规劝莲少爷,不损周家名声。”
即将褪去的一抹光照在她安稳的神色上,一半亮一半暗,倒多了几分飘飘拂拂的禅意,重复的话语,配上她的神情,倒让普通一句话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周老太太瞧她这样,一时心底微微生疑,却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你若能明白,周家自不叫你受委屈。”
正屋里,婢女一盏盏加了灯,老太太才放乔璃出门。她一走,坐得挺直的老太太就歪倒引枕上,陪嫁的奶嬷嬷连忙上前,捶背捏腿,好一阵伺候。
倪何惠看着多宝阁上摆着的一架象牙观音像,沉默良久,才叹一口气,对奶嬷嬷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若不是今后就指着大老爷,我又何必掺一脚,对一个小丫头喊打喊杀?”
奶嬷嬷知道她话中深意,一边拿美人锤给老太太捶腿,一边道:“乔姑娘看着是个好的,虽然久病,观面相未必没有后福。”
“她一个小人家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少爷。”
“二少爷脾气拧,成了家,慢慢也明白大太太的苦心。”
“苦心?”倪何惠冷笑。“屋里就咱们俩,你别和我打马虎眼。那说不定是全桐城最小的童生。换了你,你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么办?”奶嬷嬷丹琳也叹气。“二少爷毕竟没下场……没下场,也能尽早断了念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头周老太太与自家奶嬷嬷说私房话,这头乔璃又拜了一回周大太太。许是见天色已晚,大太太不过叮嘱关照几句乔璃的身体,就放她回客院。
扶她出来的丫鬟红姝也是适才倒茶侍奉的,年纪不很大,细脸儿,水蛇腰,梳着辫子,别着一支金簪。乔璃扶着她的手,指尖贴着脉门,又瞧了瞧红姝的眉眼,敛眉低道:“我观屋中设了佛龛,一尘不染,又听闻太太素来虔诚,礼佛持斋,宅心仁厚。太太是善心人,未来能侍奉左右,我欢喜不已。”
“姑娘说得是。”红姝应道。她说话声音细,听着略有些中气不足似的。“太太是……善心人。”
院外十步远,红姝才松开纤手,末了又深深一福,做足了礼数。周大太太院子里的仆人大多如此,与周大少爷院子里的人很是不同。
乔璃最后看了她一眼,才往自己的院子走。也是她今日身体稍康,经得住走动,否则平日多卧床休息,并没有挪动请安的力气,自然也难看出来周家藏着这么多门道。
待回了自家院子,又是一种风格,秀云迫不及待地把她迎进来,林嬷嬷则把季嬷嬷巧妙地隔开。进了母亲在的房舍,周继纯也一副刚回来不久的模样,抱着乔璃,心肝儿肉啊地哭了一通。
等这股劲发散了,乔璃才在炕沿的另一边落了座,秀云早端了每日必喝的汤药,还有甜口的蜜饯在一旁等着。她闷一碗,还有几碗等着,少女也不叫苦,蜜饯只吃一颗,把药慢吞吞地全喝了。
周继纯瞧着她,只觉得女儿再没有不贴心的,当下又一阵垂泪:“你年纪小小,早就知礼,如此懂事,才学更不差男子。深闺久病,没有不敏感多思的,只璃儿性情好,从不见你哭。有时候娘倒期盼你哭一哭,心里的苦总是憋着,娘怕你憋出大病。”
“娘。”乔璃放下碗。“母亲冤枉了我,我不觉得苦。今日脸上带笑,是真感到可乐。”
“你去请安,又能碰见什么乐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于莲二爷的事。都说莲二爷自甘堕落,断了四书五经,去学洋人的东西。”
周继纯立眉怒目:“这话断不能信!你莲哥哥自小聪慧,便是略微移了性情,大了自然会改。”
她说着说着,又气又急,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捂着心口,缓了半晌,才道:“也不知是哪个没心肝的,在你小人家面前乱说嘴。”
“母亲莫急,这种话,我从不往心里去。”
“娘还不知道你的性格?总怕你太憨直。嫁回周家,已是娘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亲事了。周家素重清名,媳妇三年无所出才纳妾,以你与莲儿的年纪,五年七年也不算久,有老太爷、老太太护着,总比旁人好。”
周继纯顿了一顿,方继续道:“……娘的身体,是真不成了。”
乔璃伸手握住母亲冰凉凉白中泛青的手,宽慰几句,拜别回房。
等回到自己的卧房,乔璃将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对着梳妆镜按揉面颊的穴位。整日动用双颊的肌肉,虽然不累,但也乏得慌。
她看着镜子里的清水芙蓉面,不笑的时候,黑压压的睫毛下是更鸦黑的眼,总是静的。最开始她不懂自己与旁人不一样,一个女孩,知晓太多,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不仅欠可爱*,有时要被称为“疯子”,称为“巫”了。
等开始读书,读诗经、史书,庄老,读到“庄周梦蝶”四字,才渐渐明白。梦蝶非我,她还保留作为蝴蝶时的碎片,用得却是庄周的身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乔璃知道很多东西——尤擅医,且识谎。可小女孩的话,没有人会信。这两年,她替母亲开了药方,写了保养的法子,周继纯只是笑,不肯当回事。
人都是有情绪的,唯独她不懂。不懂就要学,只是乔家总鸡飞狗跳,也见不着几个寻常人,她只练会了笑。来了周家不久,就见识到许多不同的情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有意思的。
周家有个谜,母亲不懂,也不必要懂,但周家人仿佛想要乔璃懂,却不敢明着说,殊不知她们试图掩藏的东西,在她眼前与一本摊开的书也别无二致。
最有意思的,是周家二少爷。她大抵能猜到别人的情绪,却摸不准他的。思绪一发散,乔璃仿佛又闻到他身上那略带一点墨香的书卷气。那板正的西装,亮而倔强的杏眼,挺直又脆弱的背脊,都与周家不甚谐和。
乔璃直视镜子。我,是谁呢?这也是个谜。但潜意识告诉她,不必担心谜底。该想起来的时候就会想起来。她看着自己的倒影。不必担心,慢慢来便是。
她至少还记得一件事—她是乔璃。
因此,她确信自己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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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用张爱玲《倾城之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坐着看http://m.zuozhekan1.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乔璃独自坐在新房里。她已坐着等了很久,并且十分疲惫了。
【@解寅谨防盗文】
黄昏时她坐着喜轿绕周宅一周,就算摆过仪仗,周家二少爷的婚礼进行得很低调,赞礼请得是老太爷故旧的夫人,和周大少爷的奶公一起,指导新婚夫妇走礼,从前院步入后院,拜见双方父母嫂子等女眷。
新娘跨火盆、新郎挑盖头,最后两人对坐,行合卺礼,婚礼就算是正式落成。
新郎在外头喝自己的喜酒,给亲族长辈行礼打招呼。新娘按照旧俗,独自待在新房“坐财”。
前院声音嘈杂,哪怕是简约的婚礼,也毕竟是喜事。周老太爷惯例请了戏班,咿呀呀地唱着,鼓乐萧笛飘得很远。
大床上铺着喜被,喜被下散了许多枣子花生。乔璃歪在引枕上,坐着坐着,索性躺下来,从后背摸了两个花生,掰开壳子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闭上眼睛,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有周家人,也有乔家人。短视、贪婪、懦弱、奸猾。最后是母亲的脸——对死亡的畏惧,以及无尽的孤独。
而留给乔璃的,总是疲惫。
她的大脑和心灵从不觉得疲惫,它们运转的时候比涂了润滑油的齿轮还要灵敏。大脑黑暗的深处有海量的知识与记忆,目前她所知晓的,如同被冲上沙滩的漂浮木,只是冰山一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进眼中的事被自动分解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思绪,思绪继续被分解,直到露出本来的面目。思考给身体带来可怕的消耗,没有药物医治这种消耗。这是一种无解的、无药可医,也没有大夫诊断得出来的疾病,被误认为胎中病。乔璃医者自医,唯一的法子,就是常年地进补,钱如流水地补。唯一的好处,就是补得再多,也不至于补坏。
“妹妹。”
一阵带风的脚步推开门,由夜间湿气、烟火气和脂粉香混合成的雾气,夜间湿气由喜事、桐树花和少年的呼吸构成。他进来,脱掉混杂的烟臭,带到床边的,就只剩下潮湿而干净的气息。
“莲哥哥。”她在一种放松而慵懒的状态下回应他的招呼。
少年轻笑:“妹妹睡着了?快醒醒,今夜是我们的好日子呢。”
她坐起来,周莲泱连忙在她腰下垫了一个引枕。他年轻的脸上浮着无比喜兴快乐的神情。今夜是他的好日子,他终于成家了。一个男人,有了妻子,就代表真正的长大。他瞧着乔家表妹施过薄粉、在灯下显得红润健康的脸,心中一阵一阵涌出满足。
“表哥,你在想什么?”
“妹妹,我在想,咱们是一家人了。”周莲泱鼓起勇气,握住她放在身前的手。
乔璃定定瞧了他许久:“表哥,我的身体,今夜是不能圆房的。”
她看见他的耳朵烧热了,“呼”一声,像能滴出血来。周家二少爷长得一副好模样,一身白皮,又不似洋鬼子白得跟石膏像似的,而是白里透着莹润的亮,脸一红,也像能滴出血来:“我,我知道的,妹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尾音几乎含着一点嗔怪了,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己娇花似的乔妹妹一掀衣摆,不知怎么就近近凑到跟前。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她黑压压睫毛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嘴角勾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表哥的脸好红。”
周莲泱耳朵里“哄”一下,跟炸开烟花似的。躲又没处躲,动,也不知道怎么动。
乔璃的指尖又往上移,轻飘飘的,像是蝴蝶的翅膀,碰到哪里,哪里就点点星星的痒。指尖顺着他细细长长的眼线慢慢地走,走成两汪弯弯的横波。
她是在戏弄他吗?可这种戏弄,也怪小孩子气的。周莲泱不自觉地笑,比旁人都生得好看的眼睛波波漾漾的。他本就有些男生女相的清秀,再配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将来不知会勾走多少人的魂儿。
她摸他的时候,他也贪瞧着她。瘦瘦的一个姑娘,几乎藏进了他的怀里,虽然瘦,但身板生得停匀,还带着小女孩的柔软脆弱。他忍不住环起双臂,试着去吻她梳得比平日更繁复可爱的发髻。
她顺从地依到他肩膀里,小巧玲珑的下巴抵着他的颈窝,皮肤相触的地方软溶溶、暖融融的,温度绵延进心头。
周莲泱轻轻侧过脸,想吻乔璃的面颊——不是出于欲,而是一种近于母性爱的反应。他想有个家,有真正的家人,因为太过快乐,以至于忘乎所以:“太太叮嘱过我,其实不用叮嘱,今后只有我照顾妹妹了,我会好好照顾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觉得不对,手心脚心一忽儿冷起来,刚凉下去的脸,又红通通的——这回不是害羞,而是愧窘了。
“我娘是要死了。”乔璃自他怀里抬起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不错,我娘死了,爹靠不住,只有表哥一人在乎我,而我能在乎的,也就只有表哥一人。”
“这样再称表哥的心不过,对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莲泱的心一下紧起来,心尖打摆子似的止不住抽疼,急的眼角泛泪:“不是——决不是这样,妹妹误会我了!妹妹真的误会我了!”
少女的手还盘桓在他的颈子周围,微凉的指尖点在颈后,他感觉来,就跟寒冰似的:“表哥,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我二人的婚事会如此顺利。如今想来,反骨叛逆前途无望的庶孽,配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表小姐,太太做梦都要笑醒了吧?”
周莲泱的心不再暖洋洋的了,整个人如坠冰窟,脸一霎刷白刷白,呆瞪瞪地看着乔璃。
她捧着他的脸,在少年哀恳的视线中慢悠悠地继续道,“表哥的童生试,不是不想下场,而是太太不许你下场。她怎么会允许一个偏房贱生,抓住越过自己亲子的机会?所以把表哥扔出国,改头换面,投了洋人的靠。未来不至于没有营生,便能堵老爷的嘴。”
说了这么长的一通,乔璃微微有些气喘,可眼里头次闪出近乎兴奋的光,一张粉面也因气血翻腾,润盈盈的如娇艳盛开的桃花——这桃花被对面的人看在眼里,恐怕是一种气味甘甜的剧毒了。
她还靠着周莲泱,可他颤抖得厉害,那么猛烈地发着抖,使她捧不住他的脸。少年的背弓起来,鼻息呼哧呼哧地喘,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拳。莲二爷虽然不是一个武人,但练过弓,马也骑得,力气不比半大小子差。
乔璃看在眼里,一时期待他会怎么做,便再往摇摇欲坠的积木上垒了一块砝码:“我没有误会表哥。也许以前不知道,但留洋回来后,表哥一定把所有事都弄清楚了,知晓自己不是嫡出,旁人不说,你也瞒着我,瞒着我娘。若知你非嫡出,我娘也绝不会选你做我未来的依靠。”
周莲泱猛地抽动一下,乔璃差点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只是翻过手背,去抹眼里淌出来的泪。
不是他,乔璃还不知道,有人哭起来,泪真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标致的杏眼红得如揉碎的蔷薇花似的,眼睫扑闪的全是痛煞了人的委屈。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哭得很小声,噎着憋着,底色澄净的嗓音含着沙,楚楚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