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星也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也不一定圣诞节,要不就明天吧,想让你陪我去趟蒙山,我有幅写生,要写实又不能完全写实,也是两组植物间的位置关系拿不准,能麻烦大学霸再帮我看看么?
郁溪看着书桌上被舒星制成标本的那朵小花:可以。
每次对舒星温柔,都是内心那个卑怯的小人在叫嚣。
为什么江依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呢?
******
第二天上午正好没课,舒星本来说开车来接郁溪,郁溪说不用,坐地铁山脚下见。
走到约定地点,正好看到舒星姗姗从远方跑来,看见郁溪笑道:我也坐地铁来的,还挺暖和。
两人一起往山上走。
舒星问郁溪:来过蒙山么?
郁溪摇头。
舒星:蒙山景色很好,秋天的枫叶很有名,那时候人多,不过现在枫叶都掉了人就少了。又指着远方介绍:那儿是一片墓园,修的跟风景区一样,是邶城最贵的墓园。
今天阴天,空气里满是冷冽的味道。邶城变作灰扑扑的,因为蒙山也是灰扑扑的,像画家笔下青翠的颜料被氧化,变为了一片衰败的暗淡。
好像所有时空为都融在里面,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未来,什么都是灰败一片。
两人走到山顶,舒星把预拟的画稿拿出来:就是这两株,在我画里的位置关系是这样,但总觉得有哪儿没对。
眼前两株植物大概是冬青的变种,在一片灰扑扑的冬天里难得显出翠碧的可爱。郁溪告诉舒星,她是把植物大小和位置距离的关系算错了,又掏出一套公式算了算,给舒星点了两点植物的位置。
舒星大悟:原来是这样。又问郁溪:来都来了,我想再对着实物画一下,你能等我会儿么?
郁溪点头,看看附近,找了棵树下坐着,背靠着树干拿出一本英语书。
舒星本来在安静的画画,好一会儿过去,临近中午了,她像是画累了,放下画笔揉着后脖子跟郁溪聊天:这样我画画你等我,好像回了祝镇一样。
郁溪四下往往,一片灰暗里,连开在山路上的车都似凝在宣纸上的墨。郁溪说:祝镇的冬天没有这么灰。
到底是南方,一点点青翠点着,就像一切都还有希望似的。
舒星抛给郁溪一个苹果:明天就是平安夜了,提前预祝你节日快乐。
郁溪准确的接过,对舒星晃晃:谢谢。
舒星的确是那种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女生。她长相温和,性格开朗,给的圣诞礼物不会贵重到造成压力,就连她的画,也不像釉迩的画一样会激起郁溪心底最不舒服的情绪。
舒星自己也摸出一个苹果来吃。
郁溪咬着苹果:那个。
舒星:嗯?
郁溪稍有踟蹰:问你点事行么?
你是想问冉姐的事吧。舒星大气的笑笑:没事儿你问啊,我说了我们轻轻松松当朋友。
郁溪:她和叶行舟在一起快十年,为什么说她是被叶行舟包养呢?郁溪顿了顿:她们没谈恋爱?
舒星:你真想知道?说起来是个挺沉重的故事。
郁溪脚掌蹭着地上的枯草:嗯,你说吧。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听我表哥零碎说了一些。舒星说:其实快十年前,冉姐先认识的是叶总的姐姐,两人好像有过一段,也有人说没有,总之后来叶总的姐姐就去世了。
郁溪一愣。
说起来,叶总姐姐就葬在那片墓园里。舒星指指不远处:她姐姐叫叶观山,是大名鼎鼎嘉宁集团的养女。
郁溪觉得这名字耳熟,反应了一瞬抬头看舒星。
舒星点点头:嗯,就是拍冉姐处女作的那位导演观山,她其实姓叶。而叶行舟叶总,在她十五岁被叶家找回来以前,其实不姓叶。
******
郁溪走在山顶的一条小路上,风更凛冽,冻得她手指微微发红,稍稍一动,一股发僵的感觉传来。
她手里一直握着没吃完的小半个苹果,没扔掉,也没继续吃,苹果好像长在了她的手里,一边走一边盯着氧化发黄的齿痕发呆。
她满脑子都是舒星刚才的话
观山拍完《剑灵》后就出事故去世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故。
后来冉姐就一直和叶总在一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观山的事,她们俩一直也不算谈恋爱的状态吧,又说冉姐的很多资源都是叶总给的,说是包养呢好像还更准确。
郁溪嗓子发干。
不管观山以前跟江依是什么关系,可以想见,她都是一个对江依很重要的人。所以江依才常常出现那样的深情,一片氤氲的哀伤,像化不开的雾。
那么,江依是因为观山才跟叶行舟在一起,还是因为观山才不跟叶行舟在一起?
郁溪听到自己用发干的嗓子问:她爱叶行舟么?
舒星歪头看着郁溪。
郁溪:怎么?
舒星笑:你才二十岁,比我还小两岁呢,怎么总把爱不爱的挂在嘴边上?她抚抚自己画纸的边,按平翘起的一角:爱这个字很重的。
郁溪想,大概她和江依,都是生命里拨块了时钟的那种人。
因为很小或很年轻的时候,就经历了太多事。一颗本该随着青春年纪轻飘飘的心,就被那些往事沉沉的拖回了地面,在地面磨着,生出了很厚的茧子。
不是爱这种很重的字眼的话,是不足以洞穿那层很厚的茧子的。
郁溪爱了江依两年,她毫不怀疑自己可以爱江依更久。
问题的关键是,江依爱叶行舟吗?她跟叶行舟在一起快十年,可看起来她很怕叶行舟。
她不快乐。
舒星摇摇头:谁知道。其实冉姐和叶行舟的事,谁都不清楚,毕竟她眨眨眼:叶总那么凶的,谁敢问。
郁溪沉默不说话。
舒星建议她:去墓园那边走走吧,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紧了?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郁溪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拔腿走到墓园这边来的。
观山。
她想着那个女导演的名字。其实《剑灵》上映后不久,这位女导演就出事了,她这唯一一部代表作,是在她出事以后才真正火起来的。网上关于观山的采访不多,郁溪搜到的视频只有一个,短短二十分钟的访谈,看上去是很温和儒雅的一个人。
就和叶行舟挺不一样的。
郁溪想着观山,往那片墓园里望去。
墓园不大,一圈黑色铸铁的围栏,里面没有一般墓园里常见的灰色石碑,而是一座座的小矮碑,掩映在一片冬季常青的植物中。
郁溪走在围栏外,看不清石碑上的字,也就没法判断哪座墓碑是观山的。
墓园里空荡荡的,走了一截,才看到一座墓碑前有两个人,都拢着身黑色大衣立在那里。
现在不是扫墓的时间,大概是墓碑主人的忌日到了。
郁溪害怕打扰,放轻脚步。
可是很快,她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是那股奢侈的、疏离的、她一贯不喜欢的香水味,和一阵幽怨的檀香味混在一起。
郁溪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藏在一片灌木树丛里,背抵着围栏间灰色的砖墙。
竟然是江依和叶行舟。
有这么巧?
郁溪觉得她应该立刻走开的,躲在这里,像毫无道德感的偷窥狂。可她能听到江依和叶行舟在低声说话,让她无论如何移不开脚步。
正在说话的是叶行舟:冉歌,你当着她说吧,你爱不爱我?
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冷冽的冬风削过郁溪的耳朵。
叶行舟:你不爱我,就没有人爱我了。
顿了顿,江依的声音传来:爱。
她的声音是回邶城后惯常的清冷,裹挟进冬日的寒风中,像浪花拍打在海岸黑岩上被冲成粉末,铺天盖地钻入郁溪的耳朵。
哗啦啦,郁溪抬手摸自己的耳朵,她觉得那儿湿了一片,连带着她的心也湿了一片。
这时墓园里的两人开始走动了,好像要从墓园里出来了,短靴和银质拐杖摩擦过枯黄的草地,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郁溪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