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溪闷闷的说:不用缝了,反正都被开除了,书包也用不上了。
江依说:闭眼。
郁溪闭上眼,江依沾了药的棉签像昨夜一样,轻轻柔柔落在郁溪的伤口上,有种薄荷般凉凉的味道。
郁溪闭着眼睛叫了一声:江依。
嗯?
你教我打台球吧,以后我去台球厅跟你混。
郁溪本以为江依会像往常一样,逗她叫姐姐,说不叫就不教你打球之类占便宜的话,没想到江依只是笑了笑,说:好啊。
郁溪说:我手挺笨的,怕学不会丢人,等你那些小姐妹下班了再去行么?
江依说:行啊。
余下的时间,江依陪郁溪坐在溪边,坐到夕阳西沉,坐到薄暮漫天,坐到零零碎碎的星光缀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上,又倒影在清泠泠的溪水里。
郁溪不说话,江依就跟着不说话。郁溪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溪面出神,时不时摸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对着溪面打出几个漂亮的水漂。
江依就站起来,光着脚在布满鹅卵石的溪滩上走来走去,捡郁溪脚边那种平平扁扁的石头,捡到一块,就学着郁溪的样子,往溪面猛掷出去。
但不同于郁溪能连打好几个漂亮的水漂,江依的石头一碰到溪面,就立刻石沉溪底。
郁溪说:你手真笨。
我手巧着呢。江依说:我这是没掌握技巧。
你小时候都不玩打水漂么?郁溪问:那你玩什么?
我玩绣花呀。江依笑:所以我肯定能把书包带子给你缝好。
你从小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绣花?郁溪瞟了江依一眼:鬼才信你。
江依的笑声飘荡在静悄悄的溪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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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又深了些,江依还没学会打水漂,郁溪掷掉了最后一块石头,问江依:你的那些小姐妹下班了么?
江依说:应该下了。
郁溪站起来拍拍自己的牛仔裤:那走吧。
她看起来一直挺平静的。
江依跟着她站起来,一身水红色的裙子让江依看上去像溪里钻出来的什么女神。江依说:好啊。
两人往台球厅方向走的时候,会路过那个热火朝天的炒粉摊。
江依问郁溪:你饿么?
郁溪摇摇头。
江依今天挺纵着她的,也没劝她要吃饭什么的,只说:行,那直接去台球厅吧。
郁溪问:你不饿么?
江依笑着说:我减肥。
两人走到台球厅门口,灯和门都已经关了。祝镇穷,连台球厅的卷闸门都不是自动的,每个球妹都有台球厅的钥匙,这会儿江依从裙子口袋里把钥匙摸出来,费劲的抬起沉沉的卷闸门。
郁溪过去跟她一起抬,江依提醒她:小心你左手边,那儿有根铁刺支出来了,小心把手划破了。
郁溪嗯一声,感受着卷闸门在手中沉重而粗砺的质感,心想: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么?
江依带着郁溪走进台球厅,一拨墙上的一排开关,台球厅顿时一片大亮。郁溪说:我们现在来开灯,挺费电的,你老板不会说你吧?
江依骄傲的一挺胸:我帮台球厅挣了多少钱呀?她说得着我么?
郁溪勉强笑了笑。
江依看了看郁溪的个子,给她选了根球杆,把打台球的要领动作讲了一遍,自己又俯身在球桌上,示范着打了几个球,全进。
江依得意的冲郁溪一撩头发:姐姐酷不酷?
郁溪:挺酷的。
江依心里却在想,这真是奇了,怎么郁溪不在的时候她手那么臭,这会儿郁溪在了,她跟神枪手似的,指哪儿打哪儿。
郁溪作为她的徒弟,却不给她争气,连打了好几杆,都荒腔走板的。
江依叹了口气:你手真挺笨的。她放下自己的球杆,绕到江依身边:姐姐教你吧。
她从身后轻轻拥住郁溪,压着郁溪俯身,一边指挥着郁溪球桌上的那只手怎么摆,一边轻握住郁溪拿球杆的手。
她个子比郁溪矮一点,这会儿带着郁溪做动作,两人的姿势其实有点别扭。郁溪感受着江依胸前的温软压着她,卷曲的长发调皮的扫在她脸上,还有江依温热的吐息,尽数喷在她的耳廓。
好痒,让她耳朵发红。
然而这时郁溪除了心底的灼热,还有一种更奇妙的感觉,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江依如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条江,轻柔包围着郁溪这条小溪,带给郁溪一种成年女人才能带来的温柔慰藉。
在郁溪人生又一次天崩地裂的这一天,那是一种怎样的安慰啊。
郁溪有点想哭,但她忍了。
江依带着郁溪打了几杆,放开郁溪:你再自己试试呢。
郁溪又自己试着打了两杆,一点没好转,该打的球连边都没碰着,倒是不该进袋的白球骨碌碌直接滚进了袋。
江依举手投降:你说你不进步也就算了,怎么还退步了呢?
郁溪放下球杆挠挠头。
台球厅里很静,特别静,没了白天那些球妹娇媚的声音,也没了那些小混混调笑的声音,甚至连吱呀呀的老式电风扇,江依都因为怕老板骂而没开,空荡荡的台球厅里似有回响,连两人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
郁溪忽然开始往外跑。
江依一点不意外的,跟着她走出去了。
走出台球厅,果然如她所料,郁溪也没走远,就站在台球厅门口,愣愣仰着头,望着黑漆漆的一片天幕。
江依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仰起头:刚才有架飞机飞过去了吧?
在台球厅里就听到头顶一阵嗡鸣了。
郁溪说:嗯。
江依叫了一声:郁溪啊。
她记得郁溪说过,想考大学。
想造飞机。
最喜欢天空。
最喜欢星星。
翱翔在天空上,无论舅妈、祝镇,无论过往经历了什么、见证了什么,一切的一切,都束缚不了她。
郁溪忽然一下子蹲在地上,痛哭出声:我去道歉,我去下跪道歉还不行么?
她发出悲切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动物,涕泗横流,泪涌满面。她妈走的时候她还太小,没哭,外婆去世的时候她受到的震撼太大,也没哭。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可她现在蹲在这里,因为头顶飞过的一架飞机,哭得收都收不住。
江依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蜷起的背脊,一整个把她抱在怀里。
像一把降落伞,托住了遭遇空难的绝望的人。
郁溪哭的太剧烈,一头黑色的长发垂在脸上,被眼泪糊住,粘在她涂了药的伤口上。江依抱着她,很温柔的帮她把那些乱七八糟打湿的头发拂开,别在耳后。
江依温柔的说:为什么要道歉?
郁溪哽咽着:嗯?
我说。江依温柔的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道歉?你觉得你错了么?
我没错,我不想道歉。郁溪呜呜哭着,不知是不是江依的安慰,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痛哭的权利:可我把人打了,没人给我作证。
打了就打了呗。江依抱着她笑了声: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