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撑不下去了,低低的开口:姐姐。
这是她头一次喊江依姐姐,平时都是嘴硬喊江依名字的,
江依扭头,拿过唇边的烟点了两点烟灰,垂眸看着侧躺在床上的郁溪。
郁溪手指蜷紧,在江依看不到的一片黑暗里,抠着旧毯子上被虫蛀出的一个小洞,声音压得更低:姐姐,我有点疼。
江依叹了口气,走进来,坐在郁溪的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把她被枕头蹭乱的额发理到耳后挽好。
然后她轻拍了一下郁溪脸上没伤的地方: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吧,我给你擦药。
她从红裙口袋里摸出一瓶药,又摸出一包棉签,把郁溪床头的旧台灯拧开了。
郁溪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那药瓶竟意外的精致,上面密密麻麻印满的不是英文,不知道是哪国话,也许是德国话。
这一看就不是祝镇能买到的东西。
郁溪问:这哪来的?
我不是从北方来的么?江依笑了笑:带来的。
郁溪说:这很贵吧?
不贵。江依柔声说:小孩儿,山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
郁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江依给郁溪擦药,旧台灯的灯光太暗,她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郁溪睁着眼,看到江依浓郁纤长的睫毛,在台灯灯光映照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毛茸茸的阴影。
江依微俯着身,她胸前柔软的红裙料子就垂下来,轻蹭着郁溪的手臂。
江依叫她:小孩儿,你倒是把眼睛闭上呀。
郁溪这才把眼睛闭上了。
江依这时才好擦郁溪眼尾额角的伤,一边特轻柔的擦药,一边喃喃的说:不好好擦药以后会留疤的,这么漂亮一张脸,可惜了
郁溪闭着眼睛问:我漂亮么?
江依笑了,像是想起郁溪曾问她的那个问题我是小孩儿的好看?还是大人的好看?
江依放下药瓶和棉签,又轻拍了一下郁溪脸上没伤的地方:嗯,是很接近大人的漂亮了。
郁溪闭着眼睛说:是吗。
和江依的明艳不同,郁溪是偏清冷的长相,语气也清冷,这会儿为了方便江依擦药,一张脸平平展展的,一丝笑容也没用。
江依借着月光和台灯混出的光线,望着郁溪闭着眼的一张脸。眉毛浓黑,清秀间透着一点锋利,鼻梁挺拔,嘴唇翘出好看的弧度。
江依有些恍惚。
她以前一直把郁溪当小孩儿看,这时才恍然发现,郁溪脸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了,有那么点成熟的味道了。
不知怎的,她竟被郁溪脸上这一晃而过的成熟震了震,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
她看着透进小隔间的一抹月光说:好了,我要走了。
郁溪睁开眼睛说:姐姐,我真有点疼。
等郁溪睁眼说话的时候,她在江依面前,就带了那么点委屈的味道,看起来又没那么成熟了。江依笑了,她想了想:我给你唱首歌?
郁溪说:好啊。
老房子不隔音,江依温存的声音就压得很低很低:红花女,绿花郎,甘枝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
她的手那么轻,那么柔,隔着早已起球掉毛的旧毯子,一下一下轻拍着郁溪的背。
郁溪的背上一片潮热。
她好像忘了脸上伤口的疼,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还维持着昨夜侧躺的姿势,然而外面天已经大亮了,盛夏明晃晃的阳光照进天井里,与昨晚的暧昧相比像是另一个世界。
床沿坐着的江依早已不见了,空留一阵栀子花香,悠悠钻进郁溪的鼻尖。
******
郁溪洗漱完,背起双肩包准备去上学的时候,碰到曹轩也正准备出门,冲她笑了一下。
郁溪平静的点了一下头。
在舅妈看不到的地方,曹轩悄悄凑近郁溪:溪姐,我昨晚在房间看小说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唱歌。
郁溪说:你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这年下怎么这么会???谁教的???
江依:反正不是我(进度:血槽已空一半)
第15章 我被开除了
狭窄逼仄的出租屋,江依悠悠醒转,继而发现自己是被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吵醒的。她看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九点了,但她昨晚睡得太晚了,这会儿还是困。
但手机滋滋滋的响个不停。
江依把手机接了起来: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很沉稳,但细听之下带着点阴鸷:醒了?
江依说:被你电话吵醒的。
电话里的声音又问:昨晚几点回祝镇的?
江依回忆了下:快一点了。
要买的药买到了?
嗯。
我找来接你的司机还靠谱么?
还行。
那声音又问:你伤哪儿了?
就打台球时的一点刮伤。江依说:怕留疤,注意点。
注意点是对的。那声音说:我还要开会,先挂了。
嗯。
挂断电话,江依从床上起来。台球厅上午是没什么生意的,她一般中午才去上班,今天虽然起得很晚也不用急,她走到窗边,拉开蛀满了虫洞的窗帘。
马上六月了,越来越接近盛夏,一大早,明晃晃的太阳就照进来,照得江依有点恍神。
昨夜,她从台球厅下班后,匆匆登上一辆来接她的车,在一路尘土飞扬的土路带领下,翻山越岭开了一百多公里,才开到最靠近祝镇的一个偏繁华市区,买到了那瓶药。
很贵,贵到连江依都觉得有点贵。但药店店员说这药效果好,不仅伤口愈合快,而且一点不留疤。
江依就是要不留疤,不然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脸上留那么多疤,怎么得了。
然后江依又披星戴月,让司机载着她开过一百多公里,连夜赶回了祝镇。
她摸黑走进郁溪家的天井,站到月光下,给自己点了根烟,悠悠的,懒洋洋的,像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今早的太阳很大,江依站在窗口晒着太阳,觉得昨夜发生的事恍如隔世。
即便没睡饱,她觉得自己早上的脑子也比昨夜清醒一些。她无意识的伸手,抠着窗帘上的小洞,她在想:为什么昨夜她要给那人打电话呢?
当然客观原因是,祝镇实在太偏太远了,如果不是那人想办法派车来接的话,她是根本不可能赶到邻市、买到那瓶药的。
只是,从她的主观意愿上,她为什么愿意给那人打电话?
为了郁溪?
她什么时候对那小孩儿这么上心?
江依被晒得头晕,一把拉上了窗帘,窗帘遮出的一片阴影下,脸色沉沉的。
******
郁溪在二中是个异类。
课间休息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扯闲天、撕指甲皮、无所事事的打哈欠,只有她一个人,机器人一样,不停的刷题刷题刷题。
就连同样想考大学的周齐都没这么拼。
但她跟周齐不一样,周齐永远有退路,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