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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壁上贴着沿缝而生的杂草,高度能达到人的膝盖骨,夏遥走到边上,月亮微弱的光投落下去,还能瞥见一两个人牵着牛,看着它吃草。
林南朝皱眉,脚步慢了下来,一手圈住他的胳膊往里拉了拉,自己走在他的外侧:“空地这么大,非要挨着边做什么?。”
他五官并不扁平,是属于柔和的那一类型,蹙眉的时候不显凶厉,又说了句:“这里没有围栏,边上又有青苔,会很滑。”
夏遥借着力往里退了一步,胳膊却往外伸,指向不远处,语气捎着点兴奋:“他是怎么下去的?”
林南朝觑了一眼他指的方向:“每隔几十米,就有用木板搭建的爬梯,可以走下去。”
夏遥又问了一句:“那牛是怎么下去的?我看那个木板很松的样子,牛那么重,走的了吗?”
林南朝轻笑,反问:“你觉得这个木板为什么这么松呢?”
夏遥:“......”
言外之意,是被牛踩的。
他嘴巴闲不住,眉头一皱又操心道:“那你们这条街离河这么近,夏天台风来的时候,涨水了怎么办?不怕被淹吗?”
林南朝沉默了半晌。
温州的台风惯会放鸽子,唯独有一次他印象深刻。
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正逢国庆,初三学生的假期被缩成三天,整栋教学楼只剩下四楼灯火通明。
林南朝是走读生,那天晚自习下课,到家的时候恰巧下起了暴雨,他还在庆幸自己运气好,没早一步也没晚一步。喻灵提了一嘴说明天有台风登陆,问他们学校放不放假。
林南朝笑了笑,回:“怎么可能。”
班里不是没讨论,只不过大家都秉持着浙江台风,刮哪儿都不会刮温州的理念。每次都是走个过场,打打雷,飘阵雨,就慢悠悠地拐到其他市逛了。
谁料到第二天,台风来势汹汹。早上五点,林南朝被咆哮的风声吵醒。他拉开窗帘,正巧就看见家门前那棵桂花树被拦腰截断,浅黄色的花蕊铺在地面裹着砂砾,像掺了尘杂的碎金子,随地滚动。
学校发了紧急通知,初三学生不用去上课。没有老师的那个班群也在发图片,林南朝点开看了一眼,江湾街满地苍夷,一行人裤腿卷到了大腿根,在污水里踽踽前行,菜市场出口那也堵的水泄不通。
喻灵忙里慌张地来敲他房间门,嘱咐他千万别开窗。后门那条河涨水严重,潮水翻滚得像一条巨大的黑龙,顷刻间便能吞噬大地。若不是他家处于中上坡,恐怕早就被淹了。
他还依稀记得张姨家那座后山,泥石流崩塌,一块大石不偏不倚地砸中他们家厨房,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那次台风叫什么来着?林南朝发觉自己想不起来了。
......
夏遥见他眼神空洞,像是被抽了魂,拽着他的衣摆,问:“喂,你怎么了?”
目光里某个虚空的点又慢慢聚焦起来,林南朝回了神,冷冰冰地唬了句 :“没事,我是想说,我们这确实属于危房,我建议你再和你老师说说,别在我家租了。”
夏遥:“......”
气氛静默,夏遥没再搭话后,林南朝觉得周遭的蝉鸣似乎都更喧嚣。自顾自地走了一段路后,他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蝉鸣好像有些吵得过分了。
林南朝侧过身,那个本该近在眼前的身影离他几米远,正躬着身看他家邻居晒着的一些干食。
林南朝:“......”
他不情愿地折回步子,轻拍了下夏遥的背,无奈道:“又怎么了?”
夏遥指尖戳了戳放置在簸箕上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林南朝:“红薯干。”
夏遥又指着旁边那个:“这个呢?”
林南朝:“粉干。”
“那....”
“停。”林南朝被气笑,“你数蚂蚁呢?”
怕耽误时间,他觉得自己没多大耐心和这位少爷耗着,挨个点过去:“这是萝卜干,那个是梅干菜,最边上那个是一些梅子,怎么了吗?”
他在想这少爷是不是被饿狠了,想拿点东西垫垫,却又不好意思说。有这么饿吗?几步路都走不到了?他从前和这邻居处的挺熟,缄默片刻,正准备伸手给他挑一块红薯干,就听见夏遥说——
“我没见过这些,我觉得新鲜。”
林南朝:“......”
他真服了。
*
正值盛夏,夜晚的风吹来也是温热的,夏遥这人最怕热,不断扯着领口往胸膛里灌风,拐过巷口,他突然停步,问:“喂,你去哪儿啊?”
说是带他来吃东西,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摆夜摊的地方。
“去我认识的阿姨家拿点东西,顺便给你捎点吃的。”林南朝也跟着停了脚步。
夏遥抬手摸了摸后颈:“那我要不在外面等你?”
林南朝轻哂:“外面的蚊子你也觉得新鲜?”
夏遥:“...没有,我只是不好意思进陌生人家里。”
“我阿姨知道你们,租房子的事就是她联系的。”林南朝说,“算了,随你,就是提醒你,你站在这外面,有点引人注目。”
夏遥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林南朝仔细琢磨了下眼前这位少年。
头发不知道是天生卷还是烫的,刘海半隐半现地遮挡住浓黑的眉宇,一双偏长的杏眼,秀气的挺鼻,唇色鲜红得刚好。
两边耳廓上的耳钉钻,亮得能当灯;手腕上,脖颈上,都戴了看着就死贵的奢侈品,胳膊上还贴了纹身贴,林南朝没看清是什么。
高坪镇老人居多,大多思想封建,他们认为学生,或者说是正当年少的这一阶段,就该斯斯文文,好好读书。
这个点是他们散步的时候,见到夏遥,没准会凭第一印象认为这孩子不务正业,只知道花里胡哨地打扮自己。
再加上夏遥长得实在......精致。
林南朝一时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他觉得夏遥的脸一定是女娲一笔一画细心雕出来的,从下午第一眼见到就这么认为了,比他过去四年在艺术学院接触的人都要好看。
但他对好皮囊不感兴趣。
“我们镇上的老人家比较...”林南朝顿了顿,笑着说,“比较自来熟,你要实在不想进去,就在这待着吧,是想吃面食还是家常菜?”
夏遥:“家常菜吧。”
“有什么忌口吗?”
“嗯....”夏遥停顿了好一会,“我香菜不吃,葱还可以,可以吃蒜味但不吃蒜,特别不喜欢姜。胡萝卜,香菇,青椒,西蓝花,油麦菜这些蔬菜不爱吃,肉不吃肥肉,一点都不行。鱼我爱吃,但我懒得挑刺,还是算了。”
林南朝浅眸冷了下来:“.......行。”
行个屁。
哪来的毛病,这么挑?林南朝左耳进右耳出,就记着一个爱吃鱼,而后转身走了。
林南朝进屋后,夏遥靠着墙出神。
眸子里显映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浮云,清透又干净,如钻石般的繁星一颗颗镶嵌在辽阔无垠的天际,耀眼明亮。
他开始打量起这座乡镇。
四面环山,树植繁茂。沿江街地势由低递高,夏遥向远处眺望的时候,一列的落地房就像一节节火车,开头的车厢化作一个点,消失在另一片热闹里。
夜风似老酒,吹过来的时候把小镇都撩醉了。各户人家吃完晚饭,从屋里搬出几张木椅,而后默契又熟练地凑到一块,笑声和风声凑在一起,欢愉至极。
这里可比庆城美多了,夏遥心想。
他手揉着抽痛的胃,从今天凌晨到现在,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还很难吃。方才林南朝其实没猜错,他是挺想尝尝那红薯干的。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长摁开关键,屏幕的白光映在脸庞,随即便弹出了一长串的未读消息,夏遥点开一看,有几条来自身边玩得好的朋友,大多还是姐姐夏玲。
正犹豫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报平安,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两下,来电是陌生号码,地址显示在庆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