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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爷爷钟意的传统葬礼,本身就是请宾客来吃大餐。
裴峥原本不会围绕这种事情浪费自己的人生,奈何在他成长路上,爷爷看着他太紧,使得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去逃离裴家的机会。
最后一次是在高中,那会儿林守一要被家里送出国,裴峥想借着送林守一的名义出国,但他只是在林守一家歇一晚,大半夜的就被爷爷那边的人抓了回去。
爷爷没有发现他的逃离计划,爷爷只是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允许,不允许裴峥消失在他眼皮子底下。
后来因为身体越来越不好,爷爷没办法时时刻刻地守着他,反倒渐渐地放了手。
裴峥能够轻松离开裴家了,但他却又反悔,留在裴家,他得到的东西会更多,而且爷爷终有一天会死。
终有一天,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死。
之前逃离的想法果然太过幼稚,好在他成熟得很快,不然还有些得不偿失。
裴峥仰面躺着,被吸顶灯晃了眼睛,抬手挡了挡。
神思一松懈,困意便涌了上来。
他闭了眼,但没有完全睡着,耳朵还关注着周遭的动静。
开门声,又开门声,关门声。
脚步窸窸窣窣地接近,夹带一句略带抱怨的:“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裴峥没睁眼,毯子先盖到了腰。
那脚步又窸窸窣窣地远去,开门声,关门声。
他没有来倒水喝啊,裴峥这才微微地睁开眼,毯子很长,都盖到了他下巴的位置。
拿捏不准裴让是想让他暖和些,还是想把他捂死。裴峥将毯子往下扯了扯,就着原本的姿势继续躺着。
如果他就在沙发上过夜,裴让看到了会作何反应——可能压根不会有任何反应,把他撂沙发上不管不问。
有点让人不爽。
躺一会儿,裴峥还是自力更生地爬起来,沙发太软,睡着不舒服。
他想过去书房再吓裴让一下,但那会显得他太无聊兼幼稚,事实上不做正经事闲下来的时候,他还真是无聊兼幼稚。
*
和林守一不一样,裴峥并没有除却家族事业之外的爱好,所以虽然林守一没啥写作天赋依旧在追求文学梦想,裴峥也非常羡慕他。
裴峥的精力、时间和人格,都被卷入奇怪的家族伦理里,眼看是要脱出身去……真的能全身而退么?
做了错事就没办法洗干净了,就像在无神明的国度里,不会出现死而复活的奇迹。
他见过与他相似的人,例如伯父,例如爷爷。
爷爷已经要被埋入沼泽,裴峥要寻求生命的最优解,某种意义上要想伯父看齐。
伯父身边有严叔,有严叔在,他就算也堕入泥沼,都有人陪着送死。
何况严叔不会让伯父送死。
裴峥能做的,可能就是拉着那个他在乎的人一同下坠,他肯定那人不会有心力将他救赎。
林守一这个人哪里都好,只是不属于裴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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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起来了……
有点卡文……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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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峥遇到林守一的那天,和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大概是初中入学,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前后桌的位置,林守一坐在前排,裴峥坐在后排。
在班主任上讲台啰嗦地组织班级自我介绍前,林守一转过身来,冲裴峥轻快地“嘿”了一声。
裴峥恪守家教,没有搭理他。
开学后好一段时间里,班级并没有换座位,裴峥坐在他的后排,每天早晨中午上学,都能收获前排一句轻快的招呼声。
林守一不在乎裴峥有没有回应,他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好好打招呼。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习惯。
裴峥做不到在不搭理的同时不在意,渐渐地开始担心林守一要是得不到回应失望不给他打招呼了怎么办。
正确答案是好好地回应林守一,可裴峥并没有长一个正确的脑子,他只敢在心里斤斤计较林守一的行为,不敢自己迈出实质性的步子。
若这个人不是林守一,肯定早就不搭理他了。
这也是他一直独来独往的原因。
幸好,林守一是林守一。
在打招呼的活动持续半个月后,林守一忽然额外说了句:“哥们儿,没想到你真能忍啊。”
嗯?裴峥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眨巴眨巴眼。
没想到他这副呆样儿把林守一逗笑了,“我本来和举头三尺的神明打了赌,说不到一个月,你肯定会跟我搭话,但现在都半个月了,哥们儿,为了不让我输,你好歹说句话嘛。”
他话多,但语调轻快中带着懒散,不徐不疾,裴峥每个字都能听清楚,但连在一起又理会不到意思。
“举头三尺的神明是什么?”裴峥愣愣地抓偏了关注点。
林守一之前的笑就没止住,这下笑得更加开怀:“一个我为了打赌编造出来的不存在的人。”
他眉眼干净,笑起来又多添了几分爽朗,裴峥不由得就看进了他眼睛里,顺着他的话答:“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人来打赌。”
“嗯,也是。”林守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跟我打赌咯?”
裴峥摇一摇头:“我已经跟你搭话了,不到一个月。”
“也就是说,我赢了~”林守一嘚瑟地比了个“耶”。
“所以我还有什么打赌的必要呢。”裴峥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随即不由得笑了出来。
林守一就盯着他瞧,见他反应过来才施施然伸出手:“喏,再自我介绍下,我叫林守一,你的前桌。”
“裴峥。”裴峥也不好拒绝,回握住林守一的手,“你的后桌。”
如今想想,他当年应该是上了林守一的套。
但面对裴峥后来的质问,林某人则再三装傻,弄得裴峥先下不来台,只得承认了当年其实也很想和林守一成为朋友。
“我就是看出来了嘛。”林守一笑眯眯道。
裴峥心跳漏了一拍,这也成了他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时会有意无意地想到的问题:林守一会看出来他别样的心思吗?
这个答案暂时无解,裴峥没有蠢到莽然去试探。
反正到时候他准备鱼死网破,也用不着试探了。
*
裴让难得早起了一回,凌晨五点半。
客厅灯亮着,他穿了拖鞋,迷迷瞪瞪地循着光源走。
果不其然看到了端坐在沙发上的裴峥,嘴里叼着吐司片,双手捧着平板电脑。
怎么没把他砸死呢?裴让锲而不舍地这般想,大脑也随之反应过来:等等,他哥吃相什么时候这么随便了?
许是觉察到他的视线,裴峥放下平板,把咬了一口的吐司片捏手里,神情和平日里相差无几:“早。”
“早。”裴让躲不过,只好讪讪地坐到了旁边的矮沙发上,“哥,今天是要去上班吗?”
“嗯,今天是工作日。”裴峥又咬了一口吐司,动作之机械,表情之呆滞,都是白日里看不见的蠢样。
裴让这才注意到他头发乱翘、眼尾恹恹地下垂、下巴上还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浑身上下最规整的地方就只有好好把扣子扣到最后一颗的睡衣。
忽然的,有点想笑。
但面上还是得绷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那也太早了些,才五点多呢。”
“习惯了。”裴峥三两口吃完吐司,冷冷地抬了眼,“还有什么事?”
裴让被这彻骨的目光看得哆嗦,讪讪地起身讪讪地答:“没事,我倒水喝。”
真不好伺候啊。
裴让给自己灌了杯温水,做戏做全套地跟裴峥道别:“那哥您继续,我不打扰了。”
然后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闪回卧室,带上了卧室门。
他就不该脑子不清醒去跟裴峥搭这个茬,背靠门板的裴让长长地叹了口气。
谁能看透他哥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裴让觉得自己为数不多的社交能力和耐性快要用尽,还不如干脆撕破伪装和他哥掐一顿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