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迟无语地看了一眼郁庭之:你怎么不说是植物呢?
师公笑了许久,缓过气儿停下的时候,又问:那你再来说说茶艺是什么?
郁庭之:茶文化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
师公还没反应,孟迟无语道:我现在觉得你是个大学老师了。
师公笑了两声,转头看向孟迟:那你来说说。
孟迟却是忽然陷入了沉思,他好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反问:师公,您觉得茶艺是什么呢?
茶艺啊,师公用一种悠然的语调缓声说道,大概就是故作高雅地泡一壶茶。
故作高雅。
这个算不上褒义的词,从师公嘴里说出来,其实有些违和,但却并没有让孟迟感到很错愕。
大概是因为师公一向都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在茶艺教学里,他严格按照茶艺师的行为准则教导学生,自己平时却从来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以前也问你师父这个问题,他和你一样答不上来。师公说到这,忽然笑了一声,现在他应该能答得出来了。
孟迟下意识问道:是什么呢?
师公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反问:和你有关系吗?
孟迟被说得一愣,好像忽然明白了师公在说什么。
就拿那些来这里找我品茶论道的人来说,他们有些人觉得茶艺是娱乐消遣,有些人觉得是修行追求,还有人觉得这不过是一份职业。师公望着山间缭绕的白雾缓缓说道,
我不会说他们说得对,也不会说他们说得错。就像我教他们怎么做茶,怎么泡茶,只是在传授我所掌握的技艺。他们要怎么利用,又会怎么看待,将来走什么样的路,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和旁人无关。
说到这,他顿了顿,转头对孟迟说:你也一样。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走什么路,只和你想走什么路有关。
作者有话说:
郁老师:来走我的套路,三章以内进行下次之约。
第38章 画我
师公说完这番话之后就离开了凉亭,孟迟呆坐在原地,低眉敛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郁庭之没走,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
等到公道杯里的茶被他喝完,孟迟才如梦初醒地开口提醒:别喝了,你中午没吃多少东西,这茶浓,容易醉。
郁庭之挑眉:喝茶还能醉?
是啊,孟迟说,茶里面有咖啡碱,空腹的时候喝多了会血糖降低,然后就头晕无力。
郁庭之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问道:你醉过吗?
孟迟点头:醉过一回,那时候刚开始学艺不太懂,有一回就喝多了,头晕恶心,还好师父及时发现,不然我就挂了。
茶醉和酒醉不同,茶的致醉物质是茶叶中的咖啡碱。咖啡碱摄入过量,会出现不良反应,失眠、头晕、恶心都是轻的,严重者会发生肌肉震颤、心律紊乱,甚至惊厥抽搐,这是中枢神经系统过度兴奋的危险信号,需要及时送医。而长期摄入过多茶叶中的氟化物则会让人慢性中毒。
这么严重?郁庭之眉心皱了皱。
孟迟笑了笑:这只是针对一些特殊体质,其实只要不一次性喝得太多,总的来说,茶对人体还是益处更多。
例如茶叶中的儿茶素,可以抗癌,茶叶中绿茶的儿茶素含量最高;含儿茶素在内的多酚以及脂多糖等物质则可以防辐射;茶多酚还可以帮助降低心血管疾病风险;除此以外,茶叶还能杀菌消毒。
走吧,茶叶应该晾得差不多了。孟迟看了一眼时间,对郁庭之说,让你看看先辈们的智慧。
郁庭之笑了笑,跟着他一块往后厅走去。
这间小禅院的布局有点像四合院,坐西朝东,茶室和堂屋居中,厢房居南,厨房居北,南北两侧各有一条通透的长廊,一侧连着花园,一侧连着菜园。
做茶的锅炉就在靠南的长廊里。郁庭之走近便瞧见两个大铁锅搁在砖头码成的粗糙灶台上,整体约莫半米高,旁边还有一个供做茶师傅坐着的矮脚凳,而在灶台的另一边则是放着一张带有竖槽的青石板桌子,通体暗色,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孟迟让郁庭之去将晾好的茶叶用竹簸箕装来,自己则去把那口大锅清洗干净。
等郁庭之将茶叶搬来,孟迟已经洗好了锅,还生了火,师公也已经卷起袖子坐在矮脚凳上,准备大干一场。
杀青的关键就在于对火候的把握,要控制在既不能烫伤手又能将茶叶炒熟的温度。
以前没有高科技产品保持恒温,师傅都是在一次次操作中获得经验,掌握技术。
郁庭之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翠绿的茶叶在铁锅里随着师公的手掌不停翻动。
他手法熟练,每一次动作都几乎是一把将锅里的叶子全部提起,快速翻拌,均匀抖开,一气呵成,犹如在锅里下了一场茶叶雨,将这一锅里的每一片茶叶都炒匀炒透。
师公不愧是制茶多年的老师傅,他手上不停翻动,嘴上还能和郁庭之聊天,告诉他得等到锅里的茶叶变软,叶面失去光泽,呈现暗绿色,摸起来稍有黏性才算是杀青完成,可以进行下一步揉捻。
这时候郁庭之才知道,那块青石板是做什么的。
师公将杀青过后的茶叶均匀摊铺在那张带有竖槽的青石板桌上,轻轻地开始揉捻。
这是个十分精细的活儿,既不能将茶叶揉碎,又要保留芽背面的白毫。
揉捻过后,便可以进行第一道烘制,之后再盖上圆簸,复烘一次才算是制作完成。
来闻闻。师公捧着刚做完的干茶,十分显摆地招呼郁庭之去欣赏茶香。
新制的毛峰白毫披身,芽尖如芒,色如象牙,每一根茶叶都匀齐壮实。尚未靠近,郁庭之便已经被茶香扑了满鼻,气味浓郁,沁人心脾。
好茶。他说。
或许是因为亲自见证了这茶的制作生产,这简单的两个字,是郁庭之说得最为认真的一次,他打心底地被这茶香征服。
孟迟走到郁庭之身边顶了一下他的肩头:我师公是不是很厉害?
嗯,很厉害。郁庭之点头,顿了片刻他又说,你不展示一下你的手艺吗?
孟迟眉梢一挑:你想看我制茶?
嗯。郁庭之点头。
孟迟笑了笑,转身往长廊走去:来吧。
到底是跟着师公学过几年,孟迟手法上完全不输师公,反而更添几分干练。郁庭之静静地在一旁看着,看着他双手在铁锅里翻来翻去,因为皮肤敏感,没一会儿他指腹、骨节、掌心便覆了一层绯红,那一点绯色在一片墨绿色中时隐时现,郁庭之看得有些心痒,忽然很想作画。
怎么样,你要不要来试试?师公见他看得入迷,便开口问了一句。
可以试试吗?郁庭之问。
算了吧,孟迟忽然插话,你别把手给烫伤了。
师公笑了一声:人家都没怕烫着自己手,你倒是心疼到前头去了。
孟迟:谁心疼了。
孟迟抬眸看了一眼郁庭之,撞上他眼中那点笑意,便开口说:郁老师还要教学生画画,万一真烫着了岂不是误人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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