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今晚为了捉活的,那秦二又跟疯了似的不要命,他家三爷断然不会受伤。
还伤到见了骨。
现在却同没事一般,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周文怀默许了背后的人推波助澜。
顾豫眼里闪过一抹狠色,骑马离开。
周临渊上盛福楼前,用指腹抹匀了唇上的红色。
周家包下了盛福楼的三间雅间。
中间相通。
周家许多族人,和温先生教的一些学生,都在雅间里。
周临渊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十分热闹。
他一露面,大家都静了,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三郎,你怎么才来。
三哥,快过来,温先生念你好半天了。
周文怀这一辈的人,与温先生坐在同一桌。
周临渊走过去,先是同温先生深深作揖:老师,许久不见。
温先生年过五十,比周文怀还长些年纪。
但是看起来却老态龙钟,两鬓早已斑白,像是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他平日严肃,眼小却明亮,难得笑起来,分外的慈和:羡屿,你来了。刚说一句,就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周临渊伸手扶了温先生一把,关心道:老师,您的咳疾这样严重了?怎么信中没听您提过。
温先生紧紧握住他的手,笑道:不妨事,老毛病了。这回进京,也是为了让仇御医替我瞧瞧。有仇御医,肯定能止住咳。
楼里人多,也不便过多闲话。
毕竟,温先生不止是周临渊一个人的老师。
就像今日的接风宴。
孙阁老胡同的周家和西长安街周家,都抢着办,这才折中取在盛福楼里办,两家各出一半的酒席银子,全了两家的颜面。
与温先生说过话后,周临渊便一一见过族中长辈。
从大伯,二伯,到族叔伯,再到周文怀。
父亲。
周临渊淡声作揖请安。
周文怀笑望着自己的儿子,问道:怎么来的这样迟?
周临渊抬头,眼中看不出分毫外漏的情绪,回道:遇到件小事,耽搁了一会儿。
周文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周临渊左边的肩膀。
这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人前总是完美到没有瑕疵,不损分毫风华。
周临渊神色再平静不过。
周文怀只以长者的口吻教训道:下次来早些,别叫长辈等你,实在失礼。好了,去跟你兄弟们坐一处吧。
是。
周临渊还没转身落座。
周文怀已经抱起小儿子周临轩,到温先生跟前,笑道:轩哥儿,还不跟温先生请安。
周临轩年纪还小,有些害羞,往周文怀怀里一钻,趴在父亲肩头撒娇:父亲,儿子请、请过安了。
周文怀敲着周临轩的脑袋道:不成,那是你随人请的。现在得单独给温先生请安,叫一声老师,快。
周临轩不知道父亲的意思。
平日里最怕的就是家里的先生了。
这会儿又要多个先生,自是不大肯。
他扭头躲在周文怀的胸前。
十足的小儿态。
周文怀板着脸:轩哥儿,爹在家中如何跟你说的?你兄长若不是温先生的爱徒,让你沾了光。你想做温先生的学生,求都求不来。
会念书考试的人很多。
会教书的先生却不多。
温先生教书极有一套,除了周临渊,他还教出了好些个举人。
自然,代价就是早生华发,人也显老。
但想当他学生的人,的确多如牛毛。
温先生对小孩子并不苛刻,何况他年纪也大了,也带不动小孩子了,笑道:轩哥儿还小,来日方长。周侍郎别对小孩子过于严格了。
周大老爷调侃道:温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就是三郎。老三这还不是巴不得温先生再给他教出个进士儿子。
周文怀笑了笑,怜爱地看着小儿子。
好生慈爱。
周临渊在族亲们的欢笑声中,抿下一口酒。
那薄红的口脂。
掩下他今夜的苍白。
让他在声色浮华中,不露一丝狼狈。
作者有话说:
晚点二更。
第24章 (二更)
周文怀是真的想让温先生当幼子的老师。
温先生似乎有所顾忌, 既没有立刻松口,也没有一口婉拒。
周文怀便继续游说,让周临轩乖乖喊老师。
周临轩闹了一阵子, 倒是乖乖喊道:老师。
温先生伸出手, 摸了摸周临轩的小脑袋,像是摸自家子孙一样。
周文怀便趁着气氛好的时候,提道:温先生,看来轩哥儿心里是敬重你的。左右温先生这回也要留京治咳疾,一时半刻走不了,不如就住在周家,顺便给哥儿上上课, 只当给孩子随意启蒙就是了。
温先生呵呵笑着。
启蒙乃是读书重中之重,涉及到一个孩子念书的基础。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知道启蒙怎么能是随意的呢。
周文怀继续笑道:轩哥儿跟三郎小时倒长得像,温先生你说是不是?
温先生这才正正经经开口: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
周临渊小时候明显更加温润端方。
他还记得周临渊小时第一次见他时,像个大人似的作揖, 笑起来眼睛像水潭里升起一轮月亮, 双颊软乎乎, 像个奶团子。
比周临轩乖巧了不知道多少。
周文怀眼见温先生提起周临渊就有偏私之心,转头喊周临渊:三郎, 你说让温先生也给你弟弟启蒙, 做你的师弟好不好?
温先生忽抬头,也含笑问道:羡屿, 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直凝视着周临渊, 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周临渊起身回话, 冲着温先生再次作揖:老师若能再教周家子弟, 是周家的荣幸。
温先生既然等到了这句话,捋了捋胡子,便同周文怀和周家几位老爷道:那我就继续叨扰周府了。
他同仇御医可没有什么关系,全是托了周家的福罢了。
如果要请动仇御医给他看病,还要借住周家,周临轩这孩子,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这一番场面话,只为过个明面罢了。
周文怀跟几个老爷都笑逐颜开。
孙阁老胡同那头,既是饭桌上明着知道的这件事,心里也就没什么不快。
何况他们南周家,如今也没有合适启蒙的孩子。
一时间,盛福楼里气氛好极了。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
这一场接风宴,比大家预料中还更要圆满。
晚上宴席散了。
周临渊亲自送温先生上马车,与温先生道了别,才准备上马车离开。
周文怀叫住他:三郎,你不回去住吗?
周临渊眸色很淡:父亲,儿子还有公务,不便回去。
周文怀点点头,也没细问。
他既答应不过问周临渊的公务,自然也不会问及公务衍生出来的私事。
周临轩已经睡着了,下人把他背在背上,一路从盛福楼上背下来的。
周文怀眼见幼子睡得香,低声同小厮道:来,让我抱。
小厮将周临轩送到周文怀怀中,扶着他们父子上了马车。
那辆马车里,隐隐约约传出,周文怀轻声哄孩子,和轻拍孩子背脊的声音。
幼子向来是一个家中最得宠的身份。
曾经,周临渊是周家三房的幼子。
但他已经许多年都不是了。
周临渊吩咐车夫:走。
夜色轩朗,他回了明苑。
周临渊虽未回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