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后,庾乐音瞧了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这才敢跟温知予搭话:那你也别难过,阑尾炎还好的,不算大手术,别哭了。
嗯,我没事。
没事就行,咱们也是路上听说了顺道着过来瞧的,你这费用什么的不缺吧?要缺钱我们可以帮你垫上。
真是什么时候知道该讲什么话的人,平时再油嘴滑舌的,这时候也知道顾全场面讲什么话。
温知予就说:不要紧的,不缺钱。
那就成。
庾乐音又去瞧顾谈隽。男人从起身后就没再看温知予,站到窗边,手揣着兜,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过去撞了下胳膊,压低声:没事咱走了,他们在喊。
顾谈隽淡应了声:嗯。
没事别想刚刚了,抱一下又没什么。庾乐音故意讨趣。
顾谈隽侧目睨了他一眼,有点深意。
庾乐音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怕,故意跟他眨眼。
顾谈隽:开摩托来的。
庾乐音瞪大眼:???
不是吧。
顾谈隽扯扯唇。
庾乐音仔细想想那画面,他妈不食人间烟火的顾总开摩托亲自送一姑娘。
又看了顾谈隽一眼,说:还好今个儿没穿西装裤。
之后,顾谈隽过去暂时和温知予说了,人送到了,也不可能一直陪她在这等,他也得走了。
听完以后温知予立马点头:嗯,你快去忙。
本来就哭过,顶着泛红的眼点头那样像憋了什么心事委曲求全。
顾谈隽就瞧着她,想到刚刚那会儿的事,说:回头妈妈有什么事再喊我。
其实温知予也是,这会儿终于哭完清醒了。
头脑不清白的时候喜欢冲动办事,事后才觉得羞耻,她现在光是想想刚刚抱着他哭的样子,不知道顾谈隽当时是什么表情,现在他眼睛也不敢看。
就嗯了声。
他好像也没拒绝,也没推开她。她想。
顾谈隽本来还想开玩笑说一句衣服都给她哭湿了,怕说完这姑娘脸皮又薄得不知道哪搁,话语在嘴边转一圈回去了。
他走了,跟庾乐音他们几个,消失于人潮来往的医院走廊。
温知予后知后觉坐回去,出神。
陆芹女士没什么事。
阑尾炎手术很快,转移去病房的时候温知予又是办手续又是找医生聊的,兜兜转转忙了一整天才算真正放心下来。
这两天肯定是吃不了饭了,术后两三天以后才能陆续慢慢进食,平时讲话轻口快嘴的,在讲台上也有条不紊的,这会儿躺病床上整个人都虚了一截。
温知予在病房忙碌照顾了两天,接待了来探望的一些亲戚,等妈妈恢复得可以正常进食了才算完全放心。
对于这次出事,她只知道陆芹是平时落下的毛病了,老为了工作不好好吃饭或是随便解决,有时还吃放过夜的剩菜,就跟她去年那两颗胆结石疼一样,都是平时习惯累积的问题。
温知予总会说:工作可以放放。
陆芹回她:放了你养我啊,那些学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学习可不能落下,要抓紧,我不亲自看着,那哪天滑坡可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都是一大早风风火火,晾晒完衣服,随便拿俩馒头,拎着教材就出门了。
现在也这问题。
温知予也会想,她妈还是这样。就跟上学那阵子教自己的一样,学习,学习,生活里只有学习,根本没想过自己身体都没有了还顾什么学习?
照顾两天后温知予就回工作了,周一清晨去工作室,大家刚到,打完卡都在各自工位慢悠悠吃早餐顺道聊两句。
瞧见温知予来了,大家都跟她打招呼,有温姐、温温、知予,都是大家给她的各种称呼。
拉开工位坐下,姚卉过来问:知予,没事吧?
那天听谭丰说可就担心过了,也打电话问过她,问温知予缺不缺医药费,但其实手术费什么的也还好,不差那点,之后她的工作就暂时交给谭丰他们的,工作室体系正在慢慢成熟,还算可以的。
她说:还好,一点清淡的可以吃了,就是医生要我妈休养,在家先休息一段时间。
姚卉叹了声:那就休息嘛,其实生活开心就好了,哪要他们做长辈的那么操劳呢。
温知予嗯了声。
还有你,人都清瘦了,知予,你那真不能再瘦了,你看你那脸上还有多少点肉。
她抿抿唇,安慰:还好啦,有在吃饭。
俩人聊了会天,九点后,大家各自去忙,温知予坐位置上看手机。
距离上次过了好几天,顾谈隽也没找她。
她总是不自觉看信息,看电话。
想和他聊天,想跟他通电话,即使什么也不聊,和他在一起感觉就很好。
她,其实挺想他的。
知道女孩子在感情不能太主动,可人的想法好像就是老随时间改变,一开始只是想认识,后来想做朋友,真正近距离接触后又想着,还能不能再多一点呢。
她也想自己有能力,有金钱,她想到了顾谈隽,想到他们那样的人做什么都轻轻松松没有忧愁。
和那群人相处就仿佛去了一场梦幻童话,不真实,但美好。
现在回到工位如同回到现实。灰姑娘的午夜梦醒了,总得回她的小阁楼的。
中午午休,办公室的员工都下去买午饭。
温知予不太想吃东西,之后有些出神地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靠那儿,捧着杯子想事情。
手机铃声兀的响起来,她连忙去看,以为是顾谈隽,又不是。
是她二姨。
知予,我是你二姨,白天去看你妈才知道她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上课,她刚做完手术都没恢复好这去个什么呀,我劝不住你妈那性子,你赶紧打个电话问问。
陆芹跟自己女儿有个小共同点。
做一件事,必须铆足了劲去做,学生作业没批改完,加班加点要改,课教有地方错了,回家半路也得骑自行车回办公室给它改了。
温知予欣赏妈妈这点,可也讨厌她这点。
每次忙碌起来跟不要命一样,前天才因为阑尾炎晕倒了,那今天呢?今天是不是又要因为别的事情搞垮自己身体,医生要她休息,她不干,非要回学校上班。
温知予闭眼,咖啡也不想喝了,挂电话后生气又恼火地拿着手机推门出去。
工作室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在下面吃饭,她拨了个电话给陆芹,一边往外走准备出去。
电话通了。
在温知予手握上办公室门把手的那一刻眼前好像出现画面。
旧教室发着嘎吱旧响的电风扇,潮湿又夹带沉闷的空气,她想到陆芹在教室讲课晕倒的那一幕,她出事的样子。
你平凡,你一般,你和他人没什么两样,那种精致的、奢侈的,永远不是属于你的。
可即使是这样了,这操蛋的生活还压根不放过你。
喂,知予?陆芹像是知道她要找自己,声音还比较冷静,夹带一点术后的微微不适。
你二姨是不是找你了?妈妈没事,我现在能吃饭也能行走,感觉可以了,和物理老师聊过了觉得可以过去简单检查一下作业。
学生们要期末考了,快放假的阶段我担心他们,上次晕倒前不是还有个题没讲完吗,就去简单处理事情不会怎么累的。
温知予听着,闭了闭眼。
她知道妈妈在说服她,可她却说服不了自己。
讲课讲课。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想清楚一点?一定要拼着去赶吗,一定要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吗。
情绪不知道哪一刻开始到来的。
她握着门把手愈紧。
你老是管别人管别人。
她拉开门,声音也骤然急促:自己身体都垮了我就想问别人再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丢出的话突然叫空气滞入寂静。
门打开,工作室门外,顾谈隽站在她面前,手揣兜,寡淡眉眼微微讶异。
猝不及防看见他。
温知予瞬间升起的火气好像被凉水泼醒。
刚刚眼前还浮着叫她火大的画面,醒了。
她再说不出话,也忘了刚刚还特别无力生气,想说妈妈的话是什么。她只听到电话里陆芹说:那我想要你相亲,早点如我们愿找个人结婚定下来,你也没听啊?
她确实没听。
她看着眼前的人,什么都消了。
她只是把手机放下,原本尖锐的眼神慢慢变缓,不可避免又想到上次。她小声喊: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