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过了几天,舍友拎了一大提外卖回来,突然说看到我点的外卖到了,手上没空就没拿回来。我奇怪,说自己根本没有点东西啊,舍友挠挠头,让我去看一下,说不定是哪个同学跟我同姓,外卖员写错宿舍号了。
我警惕地下去一看,那是一杯无糖的热拿铁,双倍浓缩。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我的手机号,只在备注里留了四个字:“来看看我。”
很难描述那样的感觉,毫无疑问点外卖的人是杨桦,也毫无疑问,他记得我喜欢喝无糖的冰美式,还在冬天更应景的换成了拿铁,同样的无糖,同样的浓缩。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思考了,有关于杨桦的事已经完全脱离了基本逻辑,或者说逻辑太过复杂,以我的能力和耐心无法理清。回到宿舍,舍友问我怎么样,我打哈哈说确实是我的,趁着优惠顺手点的,所以忘了。然后随便收拾一下穿好厚衣服,赴约去了杨桦的家。
这就是我之前说的,最惊险的那一次。
我按了好一会儿门铃,没有回应,当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时,我已经烦躁地拿我备份的房卡把门刷开了。一走进去,就看到杨桦倒在飘窗下,双眼紧闭,苍白而静谧得像具尸体。我惊恐地冲上去抱住他,探他的鼻息,从来没想到我的心率可以快到这种程度。万幸他活着,微弱的心跳还在顽强地坚持着,我连声喊他的名字都没能把他唤醒,挣扎着想要不要叫救护车,他忽然嚅嗫着唇,气若游丝地说:“低……血糖……”
我愣了一下,立刻跑向他家的常备药箱,也不管他让不让我碰了,赶紧在里面翻出一包葡萄糖泡进温水,去小心翼翼地喂给他。总算是让他醒了过来,我把他抱到飘窗的软垫上倚着,质问他:“你到底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刚醒,眼睫低垂着瞟了我一眼,好像思考了一下才说:“大概……1.45个自然日。”
……这是一种很隐晦的阴阳怪气,似有若无地刺一下我,好满足他那不易察觉的恶趣味。我一口气忽然不上不下,无语地说:“那你有空给我点杯咖啡,口味和定位全都精准甚至还有备注,却他妈的没空给自己点份外卖?”
他虚弱地扯扯嘴角,把剩下的糖水喝了个干净。我真的是有点被气笑了,问他:“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把自己整成这样,单纯是犯病?”
出乎意料,他的表情木木的,只是双眼空洞地看着手里的玻璃杯,透明的、和他很像。过了半晌,我以为他没听到呢,他才轻轻地说:
“我继父……我爸,他离世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母亲痴了,他的继父死了,我愣着,忽然觉得杨桦的悲剧,也就这么寥寥几笔。
“在海外,突发心脏病走的,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火化了。”
他又忍不住流泪,我沉默着上前抱住了他。心里忍不住觉得稀奇,杨桦这么爱哭的一个人,我把他操得狠的时候会哭,疼的哭爽的哭都好听;跟宋某闹了矛盾的时候也会哭,宋某就会后知后觉地来哄他;即使是平常,泪水也总是装点着他那双“心灵的窗”……独独在这样悲伤的时刻,他哭是悄无声息的。
我的肩头一片湿热,但他不让我扳开他的脸,去看他被悲伤破坏的完美。我不合时宜的想:他真守约。这些感情深入了他的灵魂,他便不允许我窥视。
他并没有哭很久,可能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哭够了,他只是疲惫地靠在我怀里,茫然地念了一句:
“为什么。”
在他的生命里中有名有姓的人,好像都没有彻底地做错什么,所以他的悲哀找不到谁来问罪,也没有任何答案能解答他的人生为何如此苦痛、命运为何如此绝望。他的一切走向虚无,他的求问已然无果,于是这句“为什么”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我点了粥送上来,让他吃了,当作是咖啡的回礼。他也很快从那种极致的悲伤里短暂脱离了出来,翻看着桌上的备忘录。因为用药,他时常会忘记一些事情,为了防止忘记什么重要的事,就写在草纸上,久而久之,就在桌上堆了一沓。
他忽然向坐在床上的我笑了一下,表情很微妙,莫名其妙地问我:
“你想不想试试,升级一下对我的控制?”
“什么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视听体验嘛……摄像头已经让你监视了,你想不想、监听我?”
我难以置信地顿住了,该不该说这个行为到底有多荒谬?纵容我犯下监视的恶行就算了,如今还来诱导我监听……老实说我完全没想过这个,但一般来说,为了观察样本,我会准许样本的一切申请和需求;而且这样确实可以更好地确保他的安全。呵,杨桦这家伙要是去干传销,业绩肯定是头号。
他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我,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我鬼使神差的点了头,这次没有现成的程序,但我决定试试,我可不想杨桦再来这么一出“诈尸”惊喜了。
他微笑起来,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像在逗狗。
我别开眼不想应他,总觉得他得寸进尺过了头,仗着脸好看就自以为是了。
见我不过去,他缓缓把手放下,轻轻地叹气道:“我的提议……有这么让你不满吗?原来,你这么不喜欢我……”我忍不住转头看,他皱着眉头,嘴角耷拉着看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好像又变得湿润,随时要委屈得落泪了。
啧。
回过神来,我已经拽住了他的手,在他面前不耐烦地问:“干嘛?”
他破涕而笑,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夸奖一样哄我:“真乖,像狗狗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我哪天让你杀了我,你也会言听计从的吧?”
“妈的,少发神经。”我冷下脸骂他,这可恶的家伙却笑得很是开心,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圈,好像用毛笔画了个颤巍巍的句号。接着把我拽到床上,故技重施地解开我的衣服,用我们的做爱来为他寒冷的肉体供暖。
……
“你这样的人,也会做梦吗?”那天临走前,他这样问我。
我一时间没有回答,好像这是个我不愿承认的缺点、或者我不愿去探索的盲区,也可能……只是我神经断触,在大脑的笃定之下,身体却小心翼翼。
无言挣扎了一番,我才说出口:“会的。”
我其实也会做梦,也会,梦见杨桦。
做梦的那天,他照旧的和我做完爱,照旧的开始发病。我躺在他旁边,习惯了他那止不住的眼泪和发颤的声音,他用手虚虚地来拥抱我,把头凑向我的肩,像祷告。我想是他困了,才会那样迷迷糊糊的念叨。
“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其实一点也不恨我妈。”
“古时候兵荒马乱,战场上的壮丁不够用了,地也没人种了,就会让女人抓了紧的生孩子——子宫,变成了流油的土地。然后到了军营里、街巷里,妓女们被掳去生子,怀了孕的女人们又卖不得……那些妓院就会摆上男人。那些还没长开的少年郎,那些瘦弱的书生,都被充作了娼妓。穿着裙裳、施着粉黛,做了女人打扮、落了女人宿命……男人,也终成了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桦总是这样,他被“性别”的獠牙咀嚼了太久,只有他所有的伪装都被那“宿命”的酸水溶解了,他的骨骼才会这样柔软地活动关节,对我如此呢喃。
“我妈生来是个女人,她背负了娼妓的骂名,那我呢?我生来是个男人,我的命运和她的,真的就会有不同吗?这样的我……或许终有一天,也会被骂作娼妓,对吧。”
我也困了,我仿佛站在一个厚厚的玻璃缸外守夜,听杨桦这个实验品在缸中挣扎,却只撑不住睡意,最后罢工。
“……我妈生来就是‘女人’吗?只要‘男人’们想,身为男人的我……也有可能被迫成为‘女人’。人类只是需要娼妓,而不在乎这娼妓是男、是女。”
彻底睡死之前,他似乎同我耳语: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请你——毁掉我吧。”
我猜想是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才害我做了那样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酒店的房间醒来,双人床,身边躺着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他居然,正在分娩。那块本该闭合的会阴处裂开豁口,脂肪在皮层下一点点的挤过去,拥成一个形似阴唇的组织。男人的肌肉为生产而抽搐,鲜血打湿了床。我立刻打算逃跑,恰好床铺正对着的是房门。可是从床上站起,重力却突然换了方向,我整个都坠向房门……想扶着它爬起,门猛地一开——紧接着是下一道门。
我不断的、仿佛无穷尽的,坠入无数道不同的门。中式铜环大门、和风推拉窗门、庄园铁栅门,再是帐篷的门帘、现代防盗门……随着我重重的摔上去,门就迅速打开、再迅速合上,我在这其中被摔飞了双手,被门扯去了双腿,像是那名作“人彘”的酷刑。而痛觉神经却很迎合梦境的要求,不让我吃痛醒来。
那样多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门扉,源自古今中外。令人头一回想做这样的比喻——我跌入历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兴许是我脑容量里关于门的想象终于用尽,我总算跌落到一个熟悉的床上。我的背已经刮得糜烂,但后脑勺还能勉强分辨出那同样熟悉的一次性床单,我掉进了杨桦的家。
转头去看,杨桦只穿着一件白衬衣,坐在那熟悉的飘窗上,披着月光。他好像在跟我说话,笑盈盈的,我试图答复他,但没能开口。
似乎是见我不答,他跳下窗台,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向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脚下涨起潮汐,海水打湿他的双腿和衣角,后面的窗台飞一般的向后退去,我身下的床铺化成细沙,我陷在沙滩里。
杨桦跪坐下来,像一条溺水的鱼,在我的梦中搁浅。
多完美啊,连梦境的解构、抽象、异化,都契合得如此完美。
他用手抚摸我的伤口,我刚刚失去的骨骼和血肉一点点的抽出来,如同被他孕育,让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少时令人不愿怀念的生长痛。我被他笑着扶起,抬头一看……
那是种难以描述的场景,海浪在翕动,一层层卷成深不见底的漩涡,像阴道的纹。浪花如同血液一样溢出来,海面上溅起羊水,迎面而来是海的啼哭。
深邃的海洋,也在分娩。
之前那个没有脸的男人变成了无数个,被海洋生育出来、冲上沙滩,他们都在分娩,生育一些同样没有脸的孩子。我转头,想逃避这些对大脑常识冲击过度的东西,却看见了脚下的沙滩——大大小小的沙丘,隆起成了无数个乳房。那些乳头像泉眼一样涌出鲜血,血液在乳房间流成沟壑……只有杨桦,他还是那样,一身洁净的站在我旁边。
我想问他怎么离开,却突然晕眩着倒回地上,开口只有像水琴一样的嗡鸣声,仿佛我的肺腑在哭嚎。远处的无脸婴儿们化作白鸟,成群的在他身后飞起,替大海、向天穹寻仇。他似乎是心疼了,俯下身子来安抚我,在我模糊的视野里对着我微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在我梦里,怎么又不哭了?我忽然想这样问杨桦。他若是哭了,我就总能以眼泪为借口,去离他更近一点,去违禁地触碰……他的灵魂。
好像我很清醒的知道这是梦,却总也没有醒。他可能不知道这是梦,看我居然也那样认真,仿佛他的似是而非都只是些干扰选项,正确答案我从来都没有找到。我曾觉得他那张脸像诗,后来在床上、乃至于那场梦里,我才恍然发现,他那双薄情的唇是不会对我念诗的,他只会宠溺而黯败地吟出我的死因。
他低下头问我:
“你真的……不爱我吗?”
我从梦中惊醒,酒店里我独自一人,转眼看见床头的安全套盒子,现实才得到了证据。
夜晚过去,杨桦已经离开了。
“什么鬼梦,操。”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被他影响得太深了,我才会在梦里将“男性”和“母亲”重影,看见男人孕育、男人分娩。那些性的表征由天地自然演绎,如同对道家阴阳的某种诡异论证。我倒也难得的思考起来,生育这件事,难道和男人毫无关联吗?杨桦的痛苦,究竟是源于性需求和感情需求没能在同一个体——宋某那得到满足,还是什么更根本的原因?
……说到底,杨桦是个男人还是女人,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坐着看http://m.zuozhekan1.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接着过了新年,到那个我永远不可能忘记的春天,这个故事居然就这么逼近结局了。
在他还没入院的前一个星期,我照例找到了他家里。刚一进门,就听到了他剧烈的干咳声,沿声音找到跪坐在浴室门口的他,地上全是洗手池里漫出来的水。听到我的脚步,他转过头微笑着说:“你来了。”
周遭的一切如此狼籍,但他笑得还是那么好看,仿佛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摄像头对着他,练就了他这远胜许多演员的表情管理。被水打湿的白衬衫贴在他的身上,若隐若现的腰好像更消瘦了,我扫了一眼白皙的大腿,猜测他下身一丝不挂。
无所谓,我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纯粹的肉体关系。我上前准备抱他起来,他却突然惊呼一声推开我,声音是哑的:“别!别在这个地方抱我……”不知是水还是汗,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打在他颤抖的肩头。我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冲我扯了个很苦的笑,又转过去看着浴室的门框,仰着他纤细的脖子。
“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我妈不在家,我就以为她出门去了,可过了1个钟头,她还是没回来——她当时没有工作,出门久也会给我留饭才对,哈、毕竟她要在我的继父那里,留一个温良贤淑的好印象。我开始找她,每个房间都找过,最后才在主卧的浴室找到她。哗啦啦的水声一直响,我敲门喊‘妈妈’,她不应,我试图去拉门,门却是锁着的……”
杨桦额前的碎发许久没剪了,在他的眼前投下阴翳,显得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难得如此灰暗。
他空洞的眼神落在门框上,说他当时喊了好久好久、喊到嗓子都哑了,妈妈也没有理他,他又拍了好久的门,生怕妈妈就此离他而去,正焦急的时候,门终于猛地一开,将他推到在地。
妈妈站在门口,浑身赤裸,长长的黑发流着水,像无数条细蛇缠在她的脖子上、锁骨上、乳房上。她的整对手脚都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皱。浴室里湿冷的水汽溢出来,妈妈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许久才僵硬的低下头俯视他,盯了一会儿,说:“你是谁?”
那个名叫“杨桦”的少年脊背一僵,眼泪夺眶而出——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在哭的同时扬起笑容。妈妈看着他哭,突然像反应过来了,笑着“哦!”了一声:“你是……我的孩子?杨桦。”
他连连点头,即使妈妈笑得太温柔、太亲切……太诡异——妈妈从来不会对他笑的。妈妈蹲下来,湿淋淋的怀抱捆住了他:
“告诉妈妈……妈妈是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就应该被关到妓院窑子里去?”
她说话的声音那样轻柔,搂着杨桦的臂膀那样湿漉,看着她亲生孩子的眼神却那样混浊,让杨桦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比喻:他的妈妈,是一具溺亡的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沉默地半蹲在他旁边,听故事,然后不发表半字评论。
杨桦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没有哭,只是他仰视浴室的门时,同当年所见,兴许别无二致。终于,他回过神来看向我,说:“抱歉……让你久等了,拉我一下可以吗?”
我站起身,拉住他向我伸出的小臂,让他踉跄的站起来。他的腿大概又失去了知觉,像没有关节的木偶一样往前倒,我又伸出臂膀捞住了他,低头看他别开的侧脸。忽然的,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抽动起来,一声声地笑起来,可他没挡住的上半脸又分明在哭,泪水不停地流过指缝,随笑声跌落在地。
我象征性的问了句废话:“杨桦,你还好吗?”答案显而易见,他一点也不好。不过他那痛苦的笑声倒是停了一会,他终于能直起身子看着我了。我的手扶在他肋下,他的手搭在我肩膀,像是要跳交际舞的姿势,就是他的身体离我太近,超过了舞蹈的标准距离。大概更像,中学时期那非要吊在同一个点的两小球,让我去做受力分析的基础物理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