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没理会萧瑢的插科打诨,反而问:既然少有人见过武安侯夫人,萧公子是怎么知道柚白长得像他母亲呢?
萧瑢修长好看的手指摩挲了几下绫绢扇,笑道:赵大人怎么都开始盘问起我来了?这么草木皆兵的,不知道还以为我就是夜渊的内应呢。
赵凉越起身朝萧瑢拱手,赔了个笑,道:还望萧公子勿怪,只是我离开宁州时,得了萍蓬先生所赠的匣子,说是京中故人留给他的,他不想要了,也不想保守秘密了,只要我带回匣子交给汤老,有关那名故人的事自然现世。
噢,原来这就是赵大人草木皆兵的原因啊。
首先呢,我知道柚白那孩子长得像武安侯夫人不是因为我看到了,而是听闻汤老所言,其次,萧瑢端过茶盏呡了口,道,我萧家虽说也算故人,毕竟受恩于帝师,但是你说的这位萍蓬先生我并不知晓,而他所说的那位故人显然也不是我。
赵凉越点点头,遂将袍袖中那个匣子拿出来给萧瑢,道:这匣子也是今日我来找你的原因。
那匣子是个巴掌大的红漆方盒,有些旧,铜包角掉得就剩一个了。
萧瑢举着看了两圈,没看出名堂来,抬头问:不知赵大人可同意我打开它?
但看无妨。
萧瑢小心翼翼打开匣里,里面放着一个玛瑙扇坠,下面也没垫个东西,萧瑢不禁感叹:这保管的主人想必不是个精细人啊,这般重要的扇坠,至少该用苏州的绸缎垫着保护。
萧公子可认识这个扇坠?
没有亲眼见过,但这个扇坠很特别,应该就是钟神医当年常佩身边的那个了。萧瑢说着想起什么,看向赵凉越,问,只是钟神医当年在太医署任职过,又多去武安侯府和王老前辈府上,褚大人应该见得比我多,赵大人怎么不去问问他呢?
萧瑢将匣子合上,道:你在怀疑我,试探我,赵大人。
赵凉越直言道:短短几年间,你就让雪枋院眼线遍布了整个京都,可见你对京都的了解远非一般人所极,这可不是靠韦大人的支持就能做到的。
纵观整个京都,真正身处这场权力旋涡的关键所在,无非就那么些人,像王韩世家,还有师兄和刑大人等,他们的身份太明显也根本不用猜,但唯有萧公子的身份有太多可以造假的地方了。
此外,雪枋院,可以说是一个专门为对付王韩世家的谍报机构,如此煞费苦心,又铤而走险,很难不让我将这个匣子和萧公子联系在一起。
萧瑢摇了要手中绫绢扇,额头两缕青丝随风轻晃,语气漫不经心道:所以,赵大人给我安了个什么旧身份呢?
赵凉越看了眼那个匣子,默了默,道:我不知道,但那个匣子里的扇坠和它所代表的秘密,都是属于你的,既然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便将这个匣子还给你,由你自己裁定。
萧瑢笑:你不怕我不是故人,而是所谓的夜渊细作吗,又或者是东夷的人,又或者是
我信。赵凉越摸着阿白柔软的皮毛,笑了笑,道,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旧案得以昭雪,你能再次将你的身份昭然于世。
萧瑢愣了下,看着眼前温柔到让人挪不开眼的人,莞尔道:那便先借赵大人吉言了。
赵凉越点点头,抬头问:明日韩兄离京回仆阳,一起去送?
萧瑢摩挲着手里的绫绢扇,却是摇摇头:明日想躲个懒,就不去了,等他哪天回来,我再去接他就好。
赵凉越看了眼将整个人拢在树阴下的萧瑢,把怀中一直有所挣扎的阿白送了过去,道:那我明天替你去送送吧。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七月流火,木槿花开得正盛,粉紫缀满枝丫挤挤挨挨,煞是好看,只不过那是东宫里的盛景了,东华门外沙尘眯眼,唯有外城墙大片的灰,一点亮色还是那几颗歪脖子烟柳的暗绿。
赵凉越心里着实觉得眼前烟柳丑,堪比自己的一手字,但默了默,还是上前折下柳枝枝递给了韩亭作别,韩亭接过看了看,不禁笑了。
确是有些丑了。赵凉越也笑道,但总归寓意是好的。
一旁同来送行的项冕闻言噗嗤一声,长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对赵凉越道:赵兄啊,远亭和我都是武夫,哪来这么些精致讲究?我们笑的是一桩往事。
韩亭轻咳几声提醒,朝项冕疯狂使眼色。
但项冕显然是打算装瞎了,朝赵凉越凑过来,道:赵兄也知道,远亭小时候是个乖巧孩子,人见人爱,但其实是犯过一次浑的。
韩亭:喂,不要讲我小时候的糗事啊!
怕什么,韩兄又不是外人,放心,我会给你留面子的。项冕续道,那是早春吧,京中大大小小的孩子相约城东郊放风筝,大家都放着什么蝴蝶燕雀类,他倒好,竟是异想天开地将自己的侍童秋蓬绑上风筝,说是要放上九天,众人劝他不听,还是韦大人赶来揍了一顿才消停,揍他的枝条就是从这颗烟柳上当场折的。
说到这里,项冕趁韩亭不注意,压低声音道:当时远亭七岁,韦大人直接脱了他裤子揍的屁股蛋子。
赵凉越立即脑补了彼时的一个白胖小团子被韦大人揪住,在许多孩子面前打屁股蛋子的场景,又好笑,又能理解后来的韩亭之所以能保持端正品性,大抵是与韦星临严厉而悉心的教导有关。
韩亭刚将自己手中包裹扔给秋蓬,转身看到两人笑得乐不可支,忙问:赵兄,刚才他说什么了,怎么你也笑得这般欢?
赵凉越轻咳一声,道:没笑什么。
话是这样说,两人却笑意不减,尤其是项冕都开始笑得前俯后仰了。
其实小孩子皮一下,倒也没那么好笑,只是近来京都人心惶惶,气氛压抑,加上离别之际,人非草木,总是格外感性,此番提及少年事,难免觉得格外有趣。
笑到最后,韩亭已经猜到项冕非但没有给自己留面子,甚至朝赵凉越完全兜了底,当即气急败坏,一捏拳头朝项冕招呼上去。
很快,两人就在那颗歪脖子烟柳前过起招来。
起初时候,项冕只是随便出招应付,但见韩亭是半分情面不留,便也认真起来,不多时便过了几十招。
项冕啧了一声:送别呢,打起来多不好。
韩亭不说话,哼了声,出招更快更狠了。
得,还能说什么?自己做的孽,只能陪他到消气为止。
项冕有意过招时将人往一旁角落引,韩亭没注意到他小心思,只管追着揍,等到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身处在一片烟柳荫蔽中。
项冕道:远亭,我错了。
这话说得语气温柔,轻轻慢慢的,又带有独特的磁性嗓音,很好听。韩亭虽然听过很多次,但每每听到还是会倾陷,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待韩亭愣住的一瞬间,项冕拉起韩亭的手吻了下。
此刻的韩亭,一身坚硬铠甲裹身,唯有头手露在外面,那手是常年练武的手,有厚厚的茧子和伤痕,不似京中真正贵公子那般白皙柔软,但项冕喜欢得紧,喜欢握着他写字,喜欢握着他一起走过许多地方,亦或者是握着什么也不做,一起静静坐在廊前檐下,看着庭中鸟雀叽喳,看着花开花落又花开,也是极其喜欢的。
韩亭的脸皮是极薄的,赶紧将手抽出来,扭头看向身后,发现赵凉越在同秋蓬说话,并没注意到这边,这才轻了口气,小声责怪道:怎么大庭广众之下就动起手来了?
远亭,你脸红了。项冕笑着端详韩亭,说话间还轻轻舔了下嘴角。
于是韩亭的脸更红了,狠狠瞪了眼面前的罪魁祸首。
韩兄,项兄,今日切磋便到此吧,莫要误了时辰。这时,赵凉越带着一小坛酒往这边来,道,而且还没践行,秋蝉早就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