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似乎是洞察了柚白意图,将金子拿起收好,道:那块玉牌本身质地并无特别之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老师给我时也没有说来京了交给谁。
柚白疑惑问道:可是今天公子不是给了吗?
赵凉越点点头:因为今天就是给出来的最好时机。
柚白更疑惑了,想了想问:跟济病坊有关?
赵凉越又点了点头,但并不做解释,柚白好奇地追问,赵凉越道:要自己学会思考。
柚白撇了下嘴,虽然隔着白纱看不到赵凉越的脸,他也知道,肯东又是一副嫌弃自己笨的模样。
不过呢,自己笨又怎么了?既不影响自己吃,又不影响自己喝,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交给自家公子不就好了?
柚白素来劝说自己有一套,想到这里,顿时又开心起来。
有没有说何时来收摊?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赵凉越抬头看向柚白,用疑问语气说出不可商量的话,要不你留在这里,我先行离开?
柚白笑:公子,你是怕待会儿老奶奶回来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吧?
还算有点脑子,今晚不用跟着我,自行去玩吧。赵凉越笑了声,起身离开。
夜幕降临,热闹了一整天的灯会才真正进入到重头戏恒恩寺大殿前高僧解惑。
人们纷纷提着灯笼拾级而上,顺着山路往恒恩寺走,来道上的小贩们大半开始准备回去。
赵凉越混在人群中,借着别人灯笼的光向前,并不惹眼,故而一个卖货郎似乎是没注意到他,一不留神和他撞在一起,赵凉越直接摔在地上,那人正要道歉,待看清楚一身破旧衣衫的赵凉越,顿时来了气势,吼道:没长眼睛啊!
那人块头很大,自己晃了下就站稳当了,此番居高临下看着赵凉越,横眉怒眼的,一看就不好惹,旁的人忙都绕开走。
赵凉越揉了揉自己摔麻的大腿,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没摔出个好歹来,便没打理对方。
谁知那卖货郎得寸进尺,挥着拳头威胁赵凉越道:道歉,赔钱!不然今天别想走!
赵凉越闻言笑了,道:摔的是我,怎么成了要赔你钱?
老子管你的!卖货郎故意把指节捏得咔咔响,威胁道,二两黄金,给我!
所谓财不露白,反之招灾。这下赵凉越这便明白了这卖货郎的意图,心里估摸着是上午何渝给他黄金时,正好被这卖货郎撞见,如今机缘巧合下,便让他一时起了歹心。
给我!卖货郎说着抄起自己扁担要打将过来,忽的一颗石子过来打中他的膝盖,当场跪到了赵凉越面前。
哪个暗算老子?卖货郎说着四处望了下,并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于是再次要把拳头挥向赵凉越,赵凉越知道闪躲不及,便自认倒霉地护住自己脑袋防卫,并伸手摸索袖中的竹制小笛。
这时,一个身影从身侧冲出来,卖货郎的拳头刚送过来,就被一脚踹出去,后背直接撞到路边大石上,听声音就知道那一脚结结实实,没留什么情面。
先生,您没事吧?熟悉的声音传来,赵凉越抬头,从白纱缝隙看到是韩亭。
韩亭将赵凉越扶起来,那卖货郎缓了过来,又要张口骂人,一看是韩亭,不顾伤势,立马跪地求饶。
韩亭并不看他一眼,冷哼道:还不快滚,等我用八抬大轿送你去阎王府吗?
卖货郎闻言一怔,连滚带爬溜了。
赵凉越故意变了说话的腔调,拱手道:多谢这位公子。
韩亭摆摆手,叹道:近年市井混混是愈发多了起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畜生,我看见也烦得很。
赵凉越笑道:天子脚下,确实有些意外。
哎呀,先生也是敢说,这话要是被官老爷听见了,抓你进牢房都未尝不可啊。韩亭笑道,不过先生放心,我可不是那长舌之人,也不是那棍棒胁身的官吏。
赵凉越想到当时雪枋院也是他给自己解围,由衷道:公子是仗义之士,自然与旁人不同。
韩亭听了这话,捧腹大笑:这天底下也只有先生会这般评价我了,这京都谁人不知我韩二是游手好闲的第一人?膏粱子弟,纨绔子弟罢了。
赵凉越也跟着笑了:识人之明,在于亲自相识相知,怎可假于他人之口。
韩亭颔首,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又突然想到什么,忙问:刚才我来时,先生已经摔倒在地,可是那厮做的?先生又是否身体有恙?
多谢关心,并无大恙,方才公子那枚石子来的正是时候,不然我怕是真要挨上那重重一扁担了。
石子?韩亭疑惑道,我并没有扔过石子啊。
赵凉越微微蹙眉,随即笑了下,道:看来今日运气不错,竟遇到两位义士,只是那位连面都不肯露,一句道谢也无法送达。
没事的,那位义士肯定也不会放在心上!韩亭说着看了看远处半山腰的恒恩寺,已是灯火亮如白昼,周围的行人也少了大半,于是韩亭相邀赵凉越一起,先生与我一同前往吧,我也好借先生一盏明灯。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对了,我叫韩亭,都叫我韩二,请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赵,排行五,便就叫赵五。
韩亭直言道:这名,倒是有几分仓促了。
赵凉越笑:贫贱人家,哪有仓促之说?
韩亭忙道:是我唐突了,还望先生不要放下心上。
无心之言罢了,何来放到心上一说?
那便好。韩亭抬手,道,先生请。
两人拾级而上,脚程比之前要快,赵凉越看着眼前谦恭有礼的少年郎,实在和传闻中游手好闲的纨绔少爷沾不上边。
韩家两代权臣,只手遮天,手段阴毒狠辣,怎会出这么个光风霁月的少年来?京都波诡云谲,将来的他是否会踏入朝堂,又是否会忘记现在的初心?
赵凉越在心底叹了口气,难免有了些许落寞意味。
我这习武惯了,走路也快,先生能否跟上?韩亭回头,笑着问赵凉越。
不会,正好。
赵凉越想,总有人能够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世间万事,又哪有定数?
恒恩寺。
夜幕方才落下,人们已然陆陆续续到达,穆然而虔诚,僧侣们已然在大殿将一切准备妥当,三位高僧坐于高台之上,闭目静禅,面前皆放着一个木鱼,中间坐着的正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明悟,平日深居简出,唯有每月小灯会得以一见。
空中散播着深沉悠远的鼓声,佛灯映照着经幢,忽有北风起,吹动挡住深处禅房的竹林,肃穆而幽静。
韩亭和赵凉越赶到山门前时,鼓声刚好停止,两人也暂作歇息。
韩亭看着恢弘气派的恒恩寺山门,笑问赵凉越:先生信佛吗?
赵凉越道:信或不信,有时候都只是徒增烦劳。
所以先生选择让那位面摊的老妪继续相信神佛?
赵凉越闻言笑道:京中的人,消息都这么灵通吗?
倒也不是,只是碰巧经过济病坊,老妪已经将先生的事四处宣讲,甚至详细到衣着穿戴,故而今日一遇到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到济病坊碰巧听到,想必也是常去了。赵凉越没有揭穿,只笑道:看来今天得韩公子所救,并非偶然。
确实,一般的江湖术士惯会招摇撞骗,我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韩亭随即笑了下,直言道,说起来,近年西南边关告急,宁州和漠北也是灾祸不断,可这恒恩寺却繁华依旧,香客络绎不绝,甚至圣上也常来走上一遭,说是清修的寺庙,可我看竟像是皇家别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