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凉越察觉有几分不对劲,问道:宁州并无战事,也无暴起,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老妪怔住,随即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来,嘴唇颤动几下,分明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赵凉越知道宁州可能出了什么大事,老妪应该被警告过,所以并不敢四处声张,赵凉越也不再追问,只是手指一掐一算,道:孤魂留世,夙愿难消,要想您的两个儿子投胎转世,唯有一法。
老妪这才恢复几分清明来,问:道长有什么法子?
这法子嘛,他人或他物皆不可借用,唯有您亲自做才能功成。
我亲自做?
是。赵凉越煞有介事地手指飞动,将那根签看了又看,他们所放不下的,便是老母娇妻幼子,此三者无忧,他们便可安心离去。
老妪眼神的光亮倏地消失,眼睛像是两个漆黑的窟窿,绝望地哭嚎道:儿啊,你们就走吧,我们已经没活头了!
赵凉越试着喊了声老妪,但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回应了,只顾哭天喊地叫唤,有时还会发出笑声来,颇有疯癫状,路过的人直接避开,还有小孩被吓哭。
赵凉越不忍再看,转头看着旁边蒸笼的白气升腾,直到老妪情绪稍微稳定,赵凉越才温声道:天无绝人之路,其实两子已为您结取善缘。
老妪终于肯抬起头,看向赵凉越:道长若是能让我媳儿孙儿有活头,舍了我这老婆子的贱命阳寿都行!
无需这番。赵凉越看着老妪,环顾一圈四周,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偷偷塞给老妪,道,切记不可声张,这是他们托我带给您的,拿着去城南济病坊,便是活路。
济病坊?
老妪并不是不知道济病坊,只是本朝据制,唯有官宦出身鳏寡孤独者可入,她一个卑贱小老百姓,真能进去吗?
赵凉越郑重点头,道:这玉牌乃是天机,您且拿去济病坊便是。
老妪于是脸上有了真实的笑容,双手捧着玉牌,就要给赵凉越下跪,被赵凉越一把扶住。
赵凉越道:并非我的功劳,是您两个儿子在惦念,他们是好孩子,您要替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和媳儿孙子。
老妪连连点头,赵凉越拿出一根手指长的竹制小笛吹了几声,没一会儿,柚白往这边来了,一个翻身从墙头落地。
我刚正吃糖葫芦呢。柚白抱怨道,随后看到一旁满脸泪水的老妪,立即收了笑容,忙问发生了什么。
这位壮士,还请送这位老人家去济病坊。赵凉越朝柚白一拱手,又对老妪道,我守着您的摊子,您且放心去。
柚白点点头,心道自家公子演算命先生还挺投入,突然神色一滞,察觉到了什么,便朝赵凉越附身过来,耳语道:公子,附近好像有人跟踪你,我这个时候走不好吧。
赵凉越摇摇头:无妨,去吧。
柚白不肯动。
赵凉越只得解释:暗中的人一直不出手,想必也不是奔我性命来的。
柚白这才带着千恩万谢的老妪往城南去。
看着柚白扶着老妪离开的背影,赵凉越又想起五年前泖州瘟疫时的旧事。
那时候,泖州暄山饥荒瘟疫横行,赵氏西迁避难。
西迁途中,自己和柚白却不幸染上瘟疫,命悬一线,主家便要将他们烧死,是一位老者遇到救下他们,找来郎中救治,还为了他们答应解决赵氏当时西迁遇到的一些困境。
但他们受此重恩,还来不及知道老者姓甚名谁,就因赵氏看中他的才华,想为己所用遭拒而起了杀心,老者只得连夜逃走,他们连送别都有。
但一年后,赵氏还是找到了这位老者,将他锁在偏院做了赵氏幕僚,直到去世。
也就是在那个院子里,自己拜老者为师,成为了他的唯一学生,在他教导下看到了另一番信仰,那是与自己往日所见全然不同的家国山河,是为苍生换得安居乐业的砥砺宏图。
那个时候的他就在想,老师之才情和远见,绝非常人可比,过去的他该是拥有怎样的一番绝世光景,又受多少人追随崇敬?
赵凉越曾经一直觉得,自己能成为他的学生,是他所求无门落魄后的无奈选择,自己并非嫡子嫡孙,但凡有更好的选择,都不会是他。
直到一年前老师弥留之际,他搀扶着老师走进漫天飞雪,望着一院满是花苞的红梅树,老师突然问他:
你后悔做老夫的学生吗?
老师为何这般讲?是老师让学生看到了另一种活法,不枉此生。
其实老夫能收你做学生,也算苍天怜我残生,送的最后一份厚礼。
赵凉越闻言一怔,因为老师素来对他要求严苛,夸奖甚少,为了让老师满意,除开为主家作画和打杂的时间,全都在刻苦读书,曾经甚至为了老师问的一个问题,能昼夜苦思,三日不眠。但那怕是这样,依然很少得到老师认可。
很意外老夫夸你?老师捋着胡子笑道,要是对你不满意,又怎会倾囊相授?
赵凉越闻言下跪,忙道:是学生没有理解老师用心良苦!
你我师生间不必如此。老师颤巍巍地抬手,虚扶起他,赵氏倾颓至今,嫡系早就没了根系,如今的主家已是旁支鸠占鹊巢,算来你进主家占个位置也并无不可。
老师的意思是?
我为赵氏好歹谋划了三年,临死前替你讨要点东西,他们怎会不给?
赵凉越闻言皱眉,道:他们哪有这般好说话,怕是老师又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小忙罢了,换你将来入朝为官能不受出身限制,他们怎么算都亏了。
老师赵凉越哽咽得说不出来话,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不过是赵氏旁系的一个卑贱之子,不过是无人在意生死的,竟能得到老师这般地步的庇护。
倏地风生寒骨,赵凉越要扶老师进屋,老师却是摆摆手。
不进去了。老师抬手指了下院子里的石亭,道,去那儿吧,红梅就要开了。
赵凉越会意,将老师扶到石亭坐下,道:老师等我,我去给您拿个手炉。
老师朝他一颔首,径自堪堪望向满院含苞的梅花。
等赵凉越拿了手炉赶回来,老师已然永远闭上了双眼。
簌簌飞雪和刺骨冽风从四面灌进石亭,在这天寒地冻间,须发尽白的老人朝着正北方向坐着,却是面露笑容。
赵凉越记得,老师曾告诉他,他的籍贯在京都。
如果情非得已,又怎会流落在外,客死他乡?
翌日,红梅姗姗来迟,满院怒放。
先生已经发愣了好久。
熟悉的声音将赵凉越从回忆中拉回来,赵凉越察觉自己眼角湿润,但并没打算当着旁人的面抬手擦拭。
来者便是那天的紫袍男子,今日换了身杏色衣裳,虽是素雅颜色,只是其上用金丝绣满了万福纹,实在俗气得紧,若非还有那张脸撑着,跟乡野那些土财主别无两样。
也不知他是怎般找到这里来的。
赵凉越头疼地问了句:今日公子前来,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