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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画人物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画不出有血有肉的作品,最擅长画的人像也好似行尸走肉一样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我自己能看得出来,且画的过程中也能感受得到。
完全提不起劲。
不想观察人类了,看到模特的脸和身形就很抵触,总能让我想到那个曾经无数夜晚与我交合的肉体,他的脸,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投进画室的一束阳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我仿佛能在光里看到他,就像小时候院子里,在光里看到的一拍被子便飞舞的白尘,仅仅能在光里看到的白尘…
那光没了,影子也就没了。
舒博云走了,不是一声不响,提前给我打了招呼,如果留下一封信也算打招呼的话。
那天过后,他没过几天就自己出院了,出院后回家整理了东西,家具,杂物,后来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要我去他家,我眼前只有空蕩蕩的客厅,不管是那盆濒死的植物,还是我怎麽也弹不会的电子琴,都没有了。
鞋柜上有一封信,没有花纹,原木色的信纸,打开后只有一页信纸,纸和笔墨的香气隐隐能闻见,中央写了简简单单几行字。
海时:
对你,我有愧意。我对你撒了很多的谎。
想了很久,想写的话太多,反倒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起了。
我会好好生活下去,希望你也能过得好好的,愿我们下一次见面没有猜忌愧疚。
连落款都没有,一笔一划的整洁的字体,真是像他,又不像他。
疼痛,对于舒博云来说是怎麽也祛不掉的疤,流不回的血,和空无一人的家,对于我来说,是做梦也找不回的记忆,和面对真实自己的勇气,和陪他走下去的决心。
大概有过了一年不到,叶老师忽然要我去出差,去小樽,我以语言不通为理由拒绝,但她特意为我带了一个翻译。
没想到画画还要出差,问叶老师理由,她给出的是:你最近状态不对。
“那也不至于把我塞去一年吧?”
“没让你整整一年在那里,我们画廊和那边有个机构有连携活动,你就当自己是住在那的情报探子。”
“探什麽?”
“探哪个店好吃,等我去交接的时候带我吃饭。”
于是我好像逃似的出了国,办了一年的工作签。
翻译小哥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还去当过交换生,语言方面我完全可以信任他,就是平时挺腼腆的,不说话,我应该也没那麽吓人吧,就这麽让他倍感压力?
“你叫什麽?”都上飞机了,我还不知道他叫什麽。
“jinyang……”
“什麽?”我没听清,也没对应上是哪两个字。
“jinyang,晋朝的晋,海洋的洋。”
晋洋特地把他的护照那页给我展开看,这是我第一次将他的脸印在我的记忆库里,擡起头,视线从照片里平面的五官,再到我面活生生的晋洋脸上。
浓眉大眼,在这个年龄段上不怎麽常见的寸头,他坐在我左手边的位子上,目光挪到他耳垂,有三个耳洞,今天没戴耳钉。这样的晋洋——二十四岁,比我小了六岁。
“哦,我是陆地的陆,海洋的海,时节的时。”
“我知道的,提前查了您的资料。”
“别您不您的了,我们也没差几岁。”我收起小桌板,半靠在椅背上,“听说你落地后把我送去那个画廊后就走了?还要去上学?”
“是的,研究生。我看过您…你的作品。”
这就有意思了,“你是艺术生?还是说对艺术感兴趣?”
“我是学雕刻的,会语言是因为小时候在那边上过学。”
哦,怪不得,瞟一眼他隐约能透过T恤看得见的肱二头肌,和手臂肌肉线条,我就说现在翻译怎麽都会这麽壮硕了。
坐过好几回飞机,这次心境不一样,毕竟是出国,还不是短时间的,落了地才知道,自己现在真的身处异国他乡了。
还好有晋洋,一路上都是他在打点,我除了一些简单的问好之外什麽都不会,听不懂也不会说,只能跟在晋洋后面当跟屁虫。
落地已经是傍晚了,我们打算在空港附近的商业宾馆住一晚,第二天再去报道,他联络了我那边的负责人,表示完全没有问题。
一切安排妥当,办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告诉我们,都被预约了,没有房间。
晋洋又跟前台说了些什麽,我没听懂,接着他又问我:“两张床一间房的可以吗?”
我愣了。脑子里有根弦忽然动了,没来由的。
“可以啊。”
晋洋和他硬汉的外表不太一样,有些害羞,腼腆,有股刚毕业大学生的蠢蠢欲动和不安,但办事很利索,毫不拖泥带水,跟着他这种人旅行,大概是不需要带脑子的,虽然这种想法很不负责,但他的确是个很靠谱的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