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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革除积弊,不过是参与到他们李家人的权力斗争而已。什么满朝文武,谁又不是他们李家人豢养的鹰犬爪牙?他们编织了一个忠君爱国、披肝沥胆的美梦,然后就让天下读书人为之身死魂销!”
孟追欢将眸中的泪水咽下,“今天被赐死的是郑忍耻、程文州,明日被腰斩的就是你白傲杀,我孟追欢!坐在龙椅上的人想杀便杀、想剐便剐,管你什么累世功勋,管你什么历代王侯!”
白傲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地笑意,他垂下头把住孟追欢的胳膊,“这又如何?历代君王竟无一人是明主又如何?小孟舍人可知道数十年苦读,一身学识却无处施展是什么滋味?小孟舍人可又知道遭人白眼、自荐为门客却被扫地出门是什么滋味?”
白傲杀的头越埋越低,“我竟浑忘了,小孟舍人出身名门望族,阿爷是诗人、姨母是贵妃,就算前半生庸碌浑噩,也能靠哭丧、靠门荫入朝为官;小孟舍人媚眼如丝、体态风骚,就算倚门卖笑,也能有皇子恩幸宠眷。小孟舍人如何知道,我们这些不要脸面、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的人,是什么滋味?”
他手上力气颇大,把得孟追欢动弹不得,她大吼道,“你无耻!”
白傲杀在孟追欢居高临下如毒蛇吐信,“我一直都在等着青云直上的这一天,今天我终于等到了,哪怕日后身死魂销,我也甘愿!”
白傲杀将包袱留下,转身消失在史馆斑斑锈迹的门前,孟追欢轻叹一声,大鹏一日乘风起,他全然看不见地上的蝼蚁。
自白傲杀推门而去的那日后,孟追欢便开启了她在史馆中日日看卷轴、读起居注的百无聊赖生活。恍惚间她竟生出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这日却听门外嘎吱一声,她顺着史馆乌木门的重重光影看过去,竟然是李承珩。
孟追欢抱着大腿背过身去,她却不愿看他,“如何,你是特意来奚落我的吗?”
却听一众奴仆鱼贯而入,李承珩如个大爷似得坐到孟追欢旁边,“你们将这些半新不旧的物什都丢出去,换了我用惯的来,还有这扇快要锈掉的门,别碍着本王的眼。”
说罢李承珩以手撑头,望着孟追欢,“本王是来静思己过的,看不出来吗?”
孟追欢撇了撇嘴,“你思什么过?你也忤逆圣人了?”
“我杀了孟追风,杀了你的堂兄孟追风。”
孟追欢待那些搬东西得侍从皆离去,将门合上后,她搓了搓手上的锦帕,这才开口道,“是你弟弟告发的吗?”
李承珩摆了摆手,“你放心,他手下的官员只咬了我一个人。”
孟追欢抬眼看着眼前吊儿郎当的李承珩,“为何不将我攀扯出来?”
“我那日应过你,只做阳谋不做阴谋,欢娘我可守信?”
孟追欢将头转过去,“谁知道你又在心里盘算着些什么?”
孟追欢不忘补充道,“还有欢娘是你能叫的吗?”
李承珩挨着她坐在桌案前,探头望她,“那我该叫什么?孟八娘?栾侯?还是你有什么旁的名字?”
“不行不行通通不行。”
孟追欢刚想抱着桌案上的卷轴离去,便被李承珩拦住,“在看什么呢?欢娘?”
孟追欢瞪着李承珩,“汉书,外戚传。”
李承珩随手翻看着那泛黄的卷轴,“汉家青史巍巍,我猜这么多人,你最喜欢卫子夫。”
“怎么?”孟追欢嗤笑地看着李承珩,“是个女人便期望要长成你们男人所期待的贤良淑德又能歌善舞的模样吗?”
“谁说是因为这个,”李承珩看着孟追欢因久不见光,而白皙得透出血管的皮肤,“你欣赏的是汉武帝晚年昏聩,卫子夫之子刘据深陷巫蛊之祸时,卫子夫破釜沉舟、发兵起事的血性。”
孟追欢轻轻叹息道,“温柔和顺只是卫子夫的外表,她骨子里还是将门虎女的血性。”
李承珩用长满茧子的骨节扫过卷轴,他又挂上那副轻慢风流的模样,“那你呢,你猜汉史浩瀚,我最羡慕谁?”
孟追欢抱手转过头,“你都多大了,还天天猜猜猜的。”
“我最羡慕汉元帝。”
孟追欢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有什么好羡慕的,总不能是羡慕他有美人昭君?”
李承珩沉默了片刻,“我羡慕他的父亲是南园遗爱、故剑情深的汉宣帝,哪怕他的父亲从流落民间的刘病已成为中兴帝王刘询,但却从来没有放下过牵着他母亲的手。”
孟追欢心中似有一根琴弦在被人轻轻拨弄,“你阿娘……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李承珩就着明灭的烛火将孟追欢脸上的一丝丝绒毛都看得真切,他轻轻开口道,“她是一个美丽温柔但是愚蠢的女人,她带着一腔的爱意嫁给了彼时还是泉州卖鱼佬的父亲,她为他补渔网、为他生孩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