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摸了摸澜觞的额头,有点热,鲛人的体温要比正常人低很多,如果感觉到了热,那就是病得很严重。
就在这时,澜觞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虚弱的声音带着一抹暗哑,我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墨炎心里纠结,忿忿的回了句。
顷刻,秦秋便押着一名陈国的御医前来,王爷,人给你带来了。
墨炎扫了一眼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御医,冷冷道:给他看看。
老御医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刚要行至榻边,澜觞忽然道:不用。谁也别看我。
不行!必须看。墨炎道。
一时间澜觞深邃的眸底闪过一缕惊惶,那么仓促而慌乱,我不看,若是你非要我看,我就宁可咬舌自尽。
在一旁的秦秋和封箱的兵士们此刻都望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墨炎转了转眼睛,看向秦秋道:你带你的人先出去。
是。秦秋领命,朝手下一招手,顷刻间偌大的寝宫只剩下他们三人。
这回可以了吧。墨炎深叹口气,让他给你看看,他是陈国的御医。
我不澜觞支撑着坐起来,往后躲。
给他看!墨炎厉喝,御医顿时慌了,担心小命不保,上前去握澜觞的手腕,澜觞甩开,墨炎冲上去狠狠将他的手按在榻上,跟御医喊道:快点!
御医颤巍巍的伸出枯瘦如枝的手,指尖刚要搭上澜觞的腕脉,澜觞蓦然凄绝道:若是他敢碰我一下,我立即死在你面前!
混账!墨炎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有种你就死给我看!
凉薄的唇角溢出血色,澜觞微微低着头,一抹破碎凄然的笑意,丝丝缕缕的碎发遮挡在他的眉目,是爱是恨,还是爱不能爱,恨不能忘。
御医为保命,急忙趁机给澜觞把脉,随即一愣,卡巴了几下眼睛,蓦然松开手,墨炎怒火万丈,喊道:怎么了?!说话!
这,这御医也懵了,他脉象不稳,却,却是喜脉,这如何这如何解释,后面的话没敢说。
然后呢?!墨炎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御医也晕了,吓得浑身发抖,然后,然后就可能是动了胎气,小,小
勐然一道寒光闪过,御医捂着鲜血喷涌的脖颈缓缓倒下。
墨炎望着地上尚不瞑目的尸体,刹那声音几分恍惚,这下你满意了
澜觞腹中还是一阵阵绞痛,心底的滋味纵有千言也难以道尽,是委屈么?他不知道,是心酸么,亦不可知。只是感觉眼眶一点点温热,视线模煳,而后使劲的眨了眨眼睛,将水雾咽了回去。
墨炎却笑了,从未有过的落寞,望着寝宫外柳绿花红的美景,轻语道:其实,一切本就毫无意义。
随即,厉喝:来人!
秦秋匆匆进来,道:王爷有何吩话没说完,便看到地上的尸体,遂不多言,招唿手下将其拖了出去。
华丽的大理石地面一道猩红的血迹。
墨炎对秦秋道:给我看着他,不许他走出这里半步!
语落,拂袖而去。
皇宫内外皆一派匆忙混乱,兵士们四处寻找陈易恒和他的两个宠妃。
墨炎刚欲询问韩远山有何进展,一名将士匆匆跑至跟前,俯首恭敬道:千岁,有一封您的书信。
墨炎接过信,神色几分凝重,不用看,都知道是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遂吩咐韩远山继续搜查,自己跨上逐云匆匆疾驰出皇宫。
离开大陈皇宫好远,他才勒马停下,翻开那封书信。
晋王,恭喜一举破陈,今日亥时瀚江岸不见不散。
第四十八章 不要悲伤的看着我
墨炎将书信撕碎,纷纷扬洒于空中,不知叶玄给他的将会是什么。心里突然一缕疼痛,是的,说好了的,这一切的一切不正是为了今天么。但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假戏真做。想到澜觞的执妄,凄绝,想到自己取了他腹中孩子之后,那惨绝的一幕,素来心狠手辣的他也下不去手。
陈国刚破,举国一片混乱,陈主不知所踪,这个时候绝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墨炎一念及此,收回本想逃逸片刻的念头,策马奔回去,正好碰到将士们押着逆陈的三位大臣,墨炎遂近前问道:这几位衣着富贵之人可就是陈国的三大谋士?
将士一揖:回千岁,正是。
墨炎厉喝:奸臣!可知陈易恒现在何处?说出来本王饶你不死,否则灭九族!一个不留。
那个与秦秋私交甚厚的刘世达此刻见陈易恒大势已去,遂急急道:我知道!我说!他和那两个贱人现藏于后花园的枯井中,你们速去擒他,晚些时候,唯恐他会熘掉。顿了下,望向墨炎,我都说了,你可饶我不死?
呵呵,叛徒!墨炎冷蔑一笑,下令道:随本王前去擒那狗贼!
果然如刘世达所言,那口枯井内,陈易恒和两个宠妃抱成一团,当士卒用绳索将他们拉出来时,陈易恒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嚎啕大哭。两个宠妃也是哭哭啼啼,好不凄惨。
墨炎本想一刀砍了他,可转念一想,又命人用布条封住他们的嘴,这个陈易恒须留一段时日,没准和叶玄所说的东西有关。
天光渐渐由灿金变为绯红,落霞满天,夕阳酽酽十八里红醉满西天,如此寂静,寂静如血。
在外巡视了一圈后,墨炎又回到寝宫。
秦秋见他进来,一揖道:王爷。
怎么样?
好像是睡着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空荡荡的寝宫此时在黄昏夕阳的映照下透着黯沉的华美,浓得似血。秦秋给澜觞盖上了被衾,他此刻正窝在被衾里,蜷缩着身体,如瀑布般的漆黑长发铺散在锦榻上,安静的仿若一粒空中的浮尘,一抹透进窗棂的光线。
墨炎心底矛盾重重,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感觉。低下头,用手擎住下颌,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最后走了进去。
世界都被浓烈的黯红湮没。
血色。夕阳。暗红的殿柱。暗红的锦缎。
似乎,一刹那,红尘三千唯独剩下这一种色彩。
墨炎轻轻的坐于榻边,将手轻轻的覆在澜觞的肩头,一切都是那么轻,那么轻。
是愧疚。是不忍。是真正的那一刻就要降临,墨炎莫名的一缕缕心酸。
你到哪儿去了?
空寂中,澜觞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出去了。
再就没有了声音,死一般的黯沉。视线中华丽的阴郁。令人悲伤,令人窒息,令灵魂空无一物。
是他给我盖的被,谢谢他。许久,澜觞轻声道。
墨炎无话可说,因为可能就在今夜,他就要亲手拿掉澜觞腹中的孩子。是的,别无选择。在野心与感情面前,他选择了前者。
起来吃点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