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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叶垂眸,淡淡道:“大人当真想过养着我吗……”
“这说的什麽话?难不成我是在骗你吗?”
荷叶起了身,看着他,疑惑道:“大人家里到底是做什麽生意的?”
何妄笑道:“不过就个运送货物的行当。”
“镖局吗?”
何妄叹了口气,“也不算是镖局,总之生意上的事你不用管。来日,我一定回京城来找你。”
“大人从前跟我说你很喜欢京城,却又总是不能待在京城。大人在京城,是有什麽牵挂的人和事吗?”
何妄又给自己倒了酒,推开了身上的人,起身道:“漂泊无依的人,又怎麽会有牵挂。京城是好,享乐之处多,富贵醉人心。”他立在窗子旁看向窗外。
这个在京城地段极好的小楼是他买给自己住的,雕梁画栋堪比达官贵人的豪宅,但只有他在京城的时候才一个人住。窗外能看得见一所大宅子,甚至能看得见院子里的树和枯井,看着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府邸,只是已经荒废多年,毫无生气。
荷叶站起身来走过去,道:“那是一个罪臣的府邸,听闻是二十六年前三王之乱的时候被其中一支叛军灭了门,便成了兇宅。”
“没有灭门。”何妄淡淡道,“他家里还活着两个人,一个是府上的嫡公子,另一个是个小庶女。”
叛军杀人的时候,他们藏在了水井里,叛军将死人丢进了井里,他们便与死人一起待了一夜,直到叛军离开,哥哥踩着死人爬上去了,又将妹妹救了上来,最后两人从狗洞爬了出去。那时候京城大乱,十几岁的哥哥带着三岁的妹妹一路逃亡。
隶州城刚刚经历了洗劫,百姓困苦,一点粮食也没有。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何妄,第一次见到了什麽是书里所写的易子而食,战乱中人性中的的兽性被一个“易”字轻易磨灭,用孩子的身体来养父母到底是孝道还是圣贤之道?亦或是非人之道。他读书识字,和平常人家的公子一样要科考入仕,读遍了圣贤书,却并未在其中学会救世之道,就连眼前的饑饿之困也无法解决分毫。
空车的商队过路,何妄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商人,他知道商人虽然没带粮,但一定有钱。他将自己的妹妹卖给了他,三岁的孩子什麽也不懂,只知道自己被带走了,无论怎麽哭求哥哥都没用。
“读遍圣贤书,未得求生道。若此一生循规蹈矩,又怎麽能活到现在。”
腰腹忽然一凉,何妄惊诧地看向荷叶,眼前忽然一片恍惚。
荷叶道:“哥哥还能记得我吗?”
何妄的眼神里透露出几分恍若惊醒之态,趔趄地退了一步,又退了几步,险些跌倒下去。“何颜?”
“哥哥现在才认出我,妹妹有些伤心,哥哥竟是个这麽无情的人。”
何妄惊讶道:“你是何颜?!”
荷叶握着滴血的匕首,缓缓靠近过去,“我是个舞姬,也是个妓女。”
何妄的腹部流着血,此时疼痛的感觉才袭上心头,双手颤抖着捂着伤处,血却是止也止不住地一直流着。
荷叶淡淡笑了一声,“哥哥说会养着我,可我已经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如今你想养的,也不过是个舞姬罢了,而非何颜。你早已忘记了她,将她丢进了那个填满尸体的水井。”
何妄见过的苍生太多了,太多样貌出衆的人在他面前只是一只牲畜,因而他从不会爱上一个人,可偏偏一个舞姬竟然让他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如今他恍然大悟,原来是遗失的血缘之亲。
何妄惊恐地躺在地上,挣扎着往后退去,“颜儿,哥哥也找了你许多年……何家只有我们了,你我携手,重新在一起过日子,好吗?”
“我这些年一直盼着你去找我,盼着你回头是岸的那一天,哪怕当年我们死在了隶州,也好过现在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吃着人血馒头过日子。哥哥这些年就没有过一丝的悔恨吗?”何颜蹲下身去,一刀刺穿了他的心髒。
何妄睁着眼睛看着她,忽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最后又无声地笑了,颤抖着将手伸向她的脸,却终究停在了她的面前,没了声息。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不知其中有什麽情绪。只见何颜拔出了刀,冷厉的神情顿时消失不见,忽然从眼眶中滑下了两滴泪。“你的罪只能到地下去赎了。”
她缓缓俯在了他的胸前,犹如儿时饑寒交迫的时候与她的哥哥相依为命。她的命是哥哥救下的,也是哥哥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我也有罪,早该死在何宅里,却又因为你多活了二十多年,如今这条命也该还你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