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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烬擡头看来他一眼,冷淡道:“言忠,回房歇着吧,明日我自会向圣上禀明实情。”
两人在那一瞬的对视中看见了彼此眼角的皱纹,像是光阴里生出的长河,一去不返,再也看不见年轻时候的模样了。
翌日,朝堂之上,谢如烬面见了丰隆帝,却张口便说王卓殊并未从隶州带走一点粮食。
这将一开始的说法就彻底打破,朝野哗然,丰隆帝震惊之余,紧忙问道:“那他十几驾车,所载的是什麽?”
谢如烬道:“西州的地势和气候不比西北那样广阔干燥,西州的山区瘴气肆虐,隶州从前贫苦,想必朝堂之上诸位大人也听说过,从前的隶州粮食时常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都属平常,饿殍遍地,疾病横生,自臣治理隶州,此态有所改善,百姓除了种植粮食之外,常年备着晒干的艾草,用以除病除灾,至今不曾废弃。王将军途径隶州,购置了许多艾草用于除瘴。”
大臣们顿时咋舌,就连秦通也有些惊讶,若是这样的说法,那隶州就真与王卓殊叛国毫无关联了。
有人忽然开口道:“若是如此说法,那王卓殊便是载着将士们救命的东西叛国了?!”
谢如烬并未在意他的话,接着道:“臣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是想求圣上为臣治罪!”
丰隆帝道:“你方才所说,已经将自己的罪脱了个干净,现在又是在干什麽?”
谢如烬叩首道:“王将军原本是要在隶州购置军粮,曾与臣打过商议,臣回複他隶州官仓里的粮食不会卖出,他便转而去商户的手里合情合理地购买,但消息传了出去,便成了王将军忤逆圣意,私自买粮,意图谋反。但王将军最后也没有买粮,只买了艾草,他想要购置粮食这件事也唯有臣府上的人知道。”
一旁听着的秦通似在那一瞬间怔了一怔,脸色忽然变作煞白。
“臣的府上出了阳奉阴违之人,四处宣扬王将军买粮谋反,是臣作为一州州府的失职。”
秦通忙开口:“谢大人,此事并非是你的错,想必是你府上那人不明真相,胡乱攀咬王将军的。”
谢如烬只是面向高堂之上的皇帝,平静道:“是否是攀咬,还需陛下定夺,臣已经将他带到了京城。”他将拟好的状纸呈上。
谢如烬昨日回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侍僮,没想到竟忽然多出个人。秦通的额上已经冒了汗,惊讶万分地紧盯着地上的人,后知后觉。原来,他们是分开入城的,且谢如烬也已经不信任他了。
这是为了防他啊。
他的师哥竟然在防他?
那昨天夜里说的话也是在点拨他?想要他回头。
可他如今还怎麽回头?一身清白早就深陷淤泥,出不来了。而他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个让他回头的人!
丰隆帝命人审讯那个人,下朝之后,谢如烬犹如从前那样迈出大殿,出了宣德门,一路无言地乘马车回了谢府,直到入门的那一刻才听到一声呼唤:“永炎!”
那是秦通的声音,他从身后跟了一路。谢如烬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秦通满脸无措的神情。
“师哥所说的真相,原来是这样的?”秦通看着他的眼睛,终是苦笑出来。“师哥当真是平治天下的好官,可惜我这辈子都无法与师哥比肩了。”
谢如烬道:“倘若你有那份心,也能做一个平治天下的好官。”
“我这辈子从未想过平治天下,一生的筹谋皆是为了谢家,为了一个叫谢如烬的人,可他今日却是要将我斩杀于朝堂之上。”秦通对自己嗤笑一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抑着嗓音道:“你不愿沾染污泥,那我便替你沾染了,如今已是一身洗不净的污泥了,你又要骂我在其中脱不了身。”
“言忠。”
秦通打断他,“你是太傅之孙,天子门生。先帝对不住你,当年的高家也对不住你,他们都遭到报应了,永远都活不过来了,你为何还要屈居在隶州?你为何偏要弃了自己的身份?明明我已经给你铺好了路,你连走一步也不愿意?”
谢如烬顿了一顿,抽开手臂,“陛下还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操控,现在认罪,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条不归路。”秦通自己早知道这些年都干了什麽,谢如烬或许不知道,因而觉得他还有活路可走,可他脚下的血早就化成了恶鬼缠住了他,除了继续走下去,别无他路了。
他连自己安插在隶州的人都没见到,因而没有任何机会为自己开脱,即便是求神拜佛躲过一劫,眼前这位“纯臣”也不过轻易饶恕了他。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