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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乞丐瞪圆了眼,退后好几步,咬牙道:「你在胡说什麽?我都说了,这是我家,我看家还不成吗?」
薛千韶见他终于不挡道了,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庙中转了一圈,并未发觉什麽问题,便朝后殿走去,想找找有没有门通向薛家原本的院子。
那小乞丐在一旁目瞪口呆了好半晌,见他真要往后殿去时,才慌慌张张跟了上去,骂道:「明山派的臭道士都说了,不要往庙后的荒地里去,你身上的行头这样齐整,肯定是识字的罢?没瞧见庙门上的告示吗?」
薛千韶不大在意地道:「这麽巧,我也是道士。」
小乞丐一听更急了,骂道:「你果然和那些臭道士是一伙的!这是我家!你们一个也别想动这里!」
薛千韶见他如此气急败坏,也觉得有点奇怪,片刻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取出了小时候配戴的长命锁,递到小乞丐面前,道:「见过这个花纹吗?里头的砖瓦上应该也有一样的罢?这里也是我家,我只是想回家瞧一瞧,不会做什麽的。」
那小乞丐果然识得这花纹,瞬间面白如纸,活像见鬼一样,死瞪着他狠狠退了好几步,后脚跟却绊到门槛,摔了一跤,但他又立刻站稳,逃命似地朝后殿深处狂奔而去,一溜烟就不见蹤影了。
这下换薛千韶愣在原地了,他本来只是想问问小乞丐这庙有没有后门,却把人给骇跑了。
被这麽一闹,薛千韶心中一点近乡情怯的複杂心绪,倒也淡了些许。他整顿好心情后,便也往后殿探去,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虚掩着的门,推门而出,却见到了满目的火红。原来已是海棠盛放的季节了。
昔年只有手臂粗的海棠树,今已合抱,满树海棠花娇豔,似火,似血。
其实薛府灭门那夜发生了什麽,他即便恢複记忆,也还是模模糊糊的,也许是当时年纪太小,又或者是惊惧过度,他只记得一具具尸体倒卧在地,鲜血横流,不知哪处的院子起了火,一样是红的。
牵着他逃跑的人一个换一个,先是奶娘,再是亲娘,接着是小厮、护院的武者……耳边传来的话,无非就是那麽几句:
「我什麽也没做啊!仙长饶我一命──!」
「仙长饶了我的孩子罢!」
「带小少爷走!不要停下!」
「小少爷往这里,别看了,快走罢!」
「小少爷别回头看,乖乖跟着邹叔走,好吗?」
「小少爷,千万别回头啊……」
于是他真的始终都未曾回头。尽管火烧连天,把他和爹娘的院子都给烧了;尽管连庭院里,那株他诞生之年种下的海棠都起了火;尽管无数家人在他身后哀鸣、惨死,他都不曾回头。
即便已经跟着护院的邹叔,逃到了城外的山头上,他也依然不敢回头,生怕这一回头,就有踩着飞剑的修士发觉了他,要将他也赶尽杀绝。
是以一直到如今,他才真正看见了遭逢灾劫后的薛府,却只见草木葱郁,莺飞草长,海棠似火,好一幅春日胜景。
城春草木深。
附近的修真门派太少了,能够屹立百年以上的更是别无分号,他如何猜不出,屠灭他家族的就是明山派?可那又如何呢。
或许从逃出这座宅邸开始,他就已失去了为家族複仇的力气。他只是个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的胆小鬼罢了,连仇恨的资格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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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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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韶神思恍惚之际,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闯入他的视野中。他手中握着柴刀,穿着和方才的小乞丐一般落魄,漆黑双眼却像鹰隼,警醒明亮。
细看,方才那小乞丐正躲在男人后头,神情微妙地偷觑着薛千韶。
男人以浑厚低沉的嗓音开口道:「阿伶说,你自称是薛家的人,可是真的?」他虽然开门见山地发问,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怀疑,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恨。
在薛千韶看来,男人不过是个武者,还未到能引气入体的程度,即便举着刀,也无法对他构成丝毫威胁,便诚恳地道:「绝无虚言。阁下找我有什麽事吗?」
男人皱了皱眉,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答道:「薛千韶。」
男人的神色变得更加难以言喻,他微微睁大了眼,静默半晌后垂下手,道:「请跟我来,祖爷爷要见你。」说罢,他也没再招呼,转头便走。
小乞丐跟上去扯住男人的衣角,不敢置信地低声道:「真的是这个名字?不是祖爷爷瞎编的?可他说的小少爷,如今也该有两百多岁了吧?怎麽可能……」
小乞丐说话的声量并不大,但那只是对凡人而言。薛千韶听见他话中的关键词,微微一愣。难道当年尚有其他幸存者?可即便有,都已过去了两百年,凡人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他们口中的「祖爷爷」又是怎麽一回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