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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千韶无事可忙,便坐在床沿发愣,思绪越飘越远。
从山上遥遥望向淮城的那一眼,他便感觉到,自己最后的记忆封印也松动了,只是他一直没敢去回忆。
对他而言,身处故乡的岁月,其实也就短短十年,其中还有大半时间年纪太小,记不住事,而往后的两百余年,他一直是和师尊、师兄弟们在一起,且又被封了记忆,对淮国……淮城,他的情感早已淡薄。
若说是有尘缘未断……眼前还在昏睡的这一个,份量也已经够重了。薛千韶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回薛府旧址看一眼的必要。
他神思悠悠、漫无边际地思索着,一面无意识地将房中禁制巡了好几遍,才发觉无论怎麽绕,他的念头都还是在「公爷庙」三个字上打转,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还是很想回去看一眼的。
其实淮城这个落点很不错,位在成片连绵的凡域当中,修真界各方势力对此地兴趣缺缺,即便是大仙门也鞭长莫及。拥有金丹修士的明山派,在此已经足以被称为「仙人」来供奉,即便他把隳星放在这儿休养半日,多半也不会出问题。
正这麽想着时,客栈伙计恰好敲响了房门,薛千韶前去应门,接过炖煮好的灵米粥放到桌上,又最后确认了一遍房内的防护后,他便离开了房间。
经过客栈门口时,薛千韶又遇到了老板娘的孙女,她甜甜地笑着用方言对他道了句:「仙人阿哥再见。」
薛千韶也用方言应了一句,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栈。
他前脚才离开,榻上人却醒了过来。隳星起身下床,揭开碗盖瞧了一眼里头的灵米粥,又往窗子的方向走去,开了窗,遥遥望向薛千韶几乎剩下一个小点的背影。
薛千韶朝城南走去。两百年过去,沿途街景对他而言其实相当陌生,还不如在山上遥遥一望时来得震撼。
越往城南走,沿街叫卖的人或行人就越来越稀少,到了薛府所在的街上时,甚至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墙内荒草远比墙更高,几只野猫蹲在墙头警醒地盯着薛千韶,仿佛是他侵犯了牠们的地盘。
这里当年好歹也是个相府,其中院落屋舍衆多,外墙绵延了整整一条街。薛千韶沿街而走,抵达正门所在的位置时,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钉着门钉的朱漆大门。
定睛一看,玄关早就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不算大的庙宇。那庙虽然建得精致,却显得颇有年头,木柱斑驳,各处描金彩绘也已褪色掉漆。
薛千韶擡起头,见到一方乌黑匾额上书「公爷庙」三个大字,荒谬得让他有点想笑。
光是见到这间曾经富丽堂皇的庙宇,便足以让他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拼凑得八九不离十了。大约是殷国灭了淮国后,为安定民心,将当年薛氏的政敌王氏作为灭国的替罪羔羊,找了个由头斩草除根,而为显宽仁,便取而代之地歌颂薛家的忠义,追封、建庙供奉香火,借此抚顺民情。
只是如今,连殷国也已不複存在了,「公爷庙」却留了下来。
此时却有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乞丐,自庙中走了出来,小乞丐看见立在庙门前的薛千韶后,似乎吃了一惊,他飞快瞄了一眼薛千韶腰间的剑后,警戒地道:「你是来干什麽的?」
薛千韶想了想,道:「参拜。」
小乞丐上下打量他,接着道:「既然是参拜,应该有香油钱了?拿来罢。」一边说着,他一边朝薛千韶伸手。他的双手晒得黝黑,手心也不大干净,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活脱就是个小无赖。
薛千韶并不着恼,浅笑答道:「我没有此地流通的铜钱。再说,就算要添香油钱,为何是给你呢?」
小乞丐道:「这间庙就是我家,你要来我家,当然要给我钱了,不然你就往别间公爷庙参拜去呗?这里虽然是最老的庙,平时却最少香火,我辛辛苦苦打扫维护,香油钱自然要给我了。」
薛千韶听他这麽说,便有些好奇地迈入了门槛,庙中昏暗,显然连点烛火的钱都没有,香炉上也只有一炷还未烧完的香,供桌虽旧,却是一尘不染。
那小乞丐见他无视自己进了庙,有些气愤地道:「没给我钱,怎麽还进来呢?这下你不能赖帐了,这里要有香客来可不容易,公爷都看着呢!」
薛千韶瞥了他一眼,道:「既然其他庙更有香火,你又为何非得守在这里,不去往他处呢?」
小乞丐一时语塞,薛千韶又接着道:「自方才见到我开始,你便想让我知难而退,我猜想,或许你是在这看守着什麽,我说得对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