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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话,我都记住了。阿永,你已为我操了许多心。”顾念霖真的想要再轻轻拥抱她,“可是,你为什么还不肯到我身边来呢?”
“我帮你,是因为你人品端方,他日会像你祖父一样,是西川的福泽。”阿永欲言又止,“至于我,你我之间的事情,我还未想清楚。”
“你还要想清楚什么?”
阿永刚要说话,顾如归在外敲门,顾念霖开了门,顾如归见他和阿永在里头,讶异几分,随后笑道,“你俩的话必是说完了。阿永,母亲知你在这,非要我请你一同过去。”
阿永回头看顾念霖,顾念霖嘴角宠溺一笑,“去吧。”
顾如归拉着阿永去了宴会之上,阿永见满堂宾客如北斗光芒,似有风华千章,个个是人物。几个州的大武将、豪富、鸿儒,带着十几位正值妙龄芳华的贵女。
这些人对阿永都投去了好奇、微妙、复杂的眼光。阿永与顾念霖轰轰烈烈之事,从城外到城内之离奇,西川谁人不知?乍一看到阿永才貌、气度不输她们,贵女们的优越之心被生生拉低了不少。
不管她们对阿永是什么心思,阿永对西川的女性们却都是心生敬佩的。她来西川之后,遍阅大量西川史册,其中记载了许多西川女性绚烂不朽的一生。与京都女性的含蓄内敛不一样,西川女性每个人都烈烈奔放,在西川的贫瘠之地上各自绽放她们的生命,不会黯淡过一生。
西川疾苦,从贵妇到民妇,各有各的苦,贵妇们是早已做好了匡扶丈夫、有朝一日为家国和为夫君殉死的准备,民妇是哪怕自己用米糠水混着细泥咽下去,也会拼命维持家中从老到幼的生活。为了西川战事、为了西川生活,西川女性一代一代地奉献了太多,西川的一半,是这些女性撑起来的。
阿永一一跟贵人们行了礼,顾如归拉着她坐在离顾二夫人不远的位置。顾二夫人身旁坐着的是十岁的嫡幼子顾念驰,长得钟灵毓秀,与顾念霖有四五分相像。
见了阿永,约莫是听说过阿永救了顾念霖,顾念驰在桌案底下偷偷给阿永递过去一个最大的红黄杏子。兴洲也有小江南之称,杏花林上的杏花被人拿来酿酒,杏子虽每年六月才开始次第成熟,可也有小部分早熟。
阿永双手接了那红杏子,脸上一愣,见顾念驰一笑,她也微微一笑,舍不得吃,把红杏子藏于袖中。
顾念霖一走进去,贵女们弃了阿永,都看向顾念霖。顾念霖特意坐在母亲旁边,这样离阿永最近。
顾衍看着顾念霖,对顾二夫人笑着说,“今日是年轻男女的上好节日,他们正是欢跃的年纪,陪我们这等上岁数之人坐着也无趣。我看,不如让念霖、如期请诸位姑娘去园中游玩一番,养月亭的夜景很是迷人呢,又已是五月,可莫要辜负了最后的这点春意。”
顾念霖面有难色,顾二夫人对他说道,“念霖,你小姑母说的是,你跟你如期阿兄带着姑娘们去赏月,我们这些大人也好自在说说话。”
贵女们听了,都心怀期待,顾念霖看了阿永一眼,阿永不去看他,对他的眷顾只当不见。
顾念霖冷了半分心,起身就说,“承蒙各位赏光,念霖不甚荣幸,我与如期阿兄请姑娘们到园中看看今晚的月色。”他行礼后便告退。
顾如期看了顾如归一眼,顾如归又看了阿永一眼,贵女们纷纷像是蹁跹的盈蝶,一路娉婷散去了。
顾如归在阿永身边小声说道,“你伤到念霖的心了。”
阿永是有苦说不出,当着众人的面,她能如何?她一抬头,看到对面坐了一个秀慧清隽的妇人,约莫四十岁,可她依然很美,那种恬淡的美是西川少有的,像是顾如归一般温婉。只是,这妇人的美貌之中,眉间眼底都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忧伤一样,她也几乎不笑。偶尔嘴角一莞尔,活色生香,可那鲜活转瞬即逝,陷入死寂。
大人们都在说笑着,顾如归见阿永不时看着对面的人,就与她说起了悄悄话,“这是大姑母,闺名顾斐。大姑丈刘勋你已见过了。眼下父亲受伤,军中诸多事务都是大姑父帮着父亲处理,他很受父亲重用。大姑母一向不爱见人,也不出门,但这种大日子,为了刘家也好,为了顾家也好,她总要出来露露脸的。”
“我看得出来,她一点也不愉悦。”阿永不解。
“自打大姑母成亲开始,这些年她一直这样,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说,大姑母嫁与大姑父之前,心里是有喜欢之人的,可那个人是谁,无人知晓,大姑母也不肯说。”
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联姻,牺牲的永远是个人的幸福与欢乐。阿永这才真正有几分理解了顾念霖为何那样生气。他自小长在这样的大家族,见多了被联姻毁掉的可怜人,他自然是不愿意再重蹈别人的覆辙。
何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拿军权来说,能给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联姻家族,最后也有可能会成为压垮跟反噬自己的夺命绳索,以利益来维系的婚姻,利益一散,人心自然也散了。
阿永听着顾二夫人等人聊了一些西川风雅之事,喝了两杯热茶。
想起梁大人之事、京都一事,还需要早些回去跟父亲做商议,阿永拜别了顾二夫人。顾二夫人还想要挽留她,只是不大方便说话,就吩咐管事带了几名护卫,一路送了阿永回到别苑去。
花月缱绻似人心,不知顾念霖跟那些女子们赏月赏得如何了?阿永一路上怀着这样的心思回到别苑门前,下了马车,看着马车远去,这才回身推门,身旁走出一个人来,正是顾念霖。阿永很是意外,“你何时来的?”
“让如期阿兄带着那些女子去了园子,我自己就律周来这等你,你迟早是要回来的,在顾家不好说话,我就在这跟你说。”
阿永叹息,“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不该用门当户对那样的想法去揣测你。你连夜寻来,就为了听我一句道歉?对不住,我错了。错在不该不理解你,错在不该不尊重你,错在不该对自己太过于菲薄。”
“你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请我进去喝一杯茶。”顾念霖不想走。
“很晚了。”阿永婉拒,“父亲恐怕都已经睡下了。”
“阿永,你真狠心。”顾念霖认真埋怨她,“我跟那些女子们离去,你竟无动于衷。”
阿永这才发现顾念霖的倔脾气,她心一软,“只准喝一杯茶,不许你多停留。”
顾念霖笑笑,“自然。”
小堂内的烛火点燃,阿永拿碧青仙鹤红砂茶壶慢慢小火煎着新季春茶,茶香飘逸满整个屋子,顾念霖见阿永在案台边上给一幅画润色,走过去一看,九宫十二格,正是大煌京都皇城布局,皇城之外的山林、河道、皇陵、佛塔、驻防等一一标注可见。顾念霖思绪涌动,“我当时不过是随口说想要见见真正的京都风物,没想到,你私底下竟真的为我作了此画?”
阿永抿嘴一笑,“你可小看我了,这可不是一般的京都图。这是京都的地势图,有了这张图,今后你若想在京都行走、驻军布防、规划诸事,就会方便许多。”
顾念霖听了,满怀热切,伸手揽她入怀,阿永不依,拿手中的笔墨去对着他的眼眸,“你再胡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顾念霖什么都依着她,缩回了双手,言语柔蜜哄着,“好好好,都听你的。阿永,在东院之时,你说你我之间的事还未想清楚,你要想清楚什么?”
阿永沉默了一下,把手中的羊毫绿竹笔搁置在案,眼中看着那京都图,说道,“你的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你的细腻温柔、善良雅致,是世人所共见,是世人所共能感受到的。可娘亲对我说过,如果要喜欢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身上那些世人皆能看见的东西,要看他身上那些世人看不见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他只给了你一人,别人都没有,那么他一定值得你喜欢。我一直在寻找答案,想找到你给我的那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是什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