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电池满电。
陈栎站在充电站旁,把金属过滤嘴咬在牙齿间,低头调整了一下腰后装备包的位置。
接下来,他抽了一管三十分钟的烟叶粒子,直到办公楼的灯几乎都已经熄灭,白领纷纷回家,只有顶楼的灯还亮着。
陈栎准备动身上楼。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拐到后侧的防火通道,三下两下撬开门,然后顺着防火通道爬上了三层。
三层是一家健身中心,透过橱窗玻璃,能看到一些体态臃肿的人正在跟一旁的机器人教练跳健身操。
陈栎从装备包取出一只指套套在右手中指上,走到健身中心的门前,他侧头避开了面部识别系统,然后把带着指套的中指放在指纹识别窗上。
一阵细微的电流音,识别窗在被短暂的麻痹之后,弹出来一个员工的信息,为陈栎放行。
他迅速遛进更衣间,徒手敲碎脆弱的隔间锁,把锁子的碎屑收走,从里面抽出了这个倒霉蛋的员工卡。
有了员工卡,陈栎顺利地乘上电梯,背身避开电梯监控,畅通无阻来到顶楼。
顶楼分属于三家不同的公司租赁,此时只有最里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陈栎径直走过去,走到亮灯的办公室前,单向玻璃门自动开启。
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埋头办公的男人,正在手写板上不停地记录着,甚至连抬头看一眼这个不速之客的功夫都没有。
陈栎靠在门边的单向玻璃墙上,安静地等待着男人结束办公。
男人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下又办公了近两个小时,才把手写板插回间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只见他满脸倦容,鼻子上架着一幅眼镜,眼睛短暂地失焦又找回焦距,他伸手把眼镜取了下来,揉了揉鼻梁。
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开会,男人说,忽然他挑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玩味,你溜门撬锁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治安法。
你能跟踪我,我就不能来找你吗?陈栎说。
男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直的颈椎,然后绕到办公桌的前方,靠在桌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妹妹的紧急通讯地址填的这里,我来碰碰运气,陈栎说,你倒是很疼爱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跟踪你?男人又问。
陈栎冷笑了一声,你的员工水平太差劲,你也不怕我手一滑宰了他们。
我知道你们有限杀令。
两人一个靠在门边,一个靠在桌边,眼神冷漠,姿态戒备,仿佛中间有不可逾越的透明墙一般。
陈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感到有几分恍惚。不知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变故陡生太多,他突然没有力气去猜忌这些曾经熟悉的人。
你老了。陈栎淡淡地说,
人总会老,男人说罢,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反光的物件照了照自己的脸,啧,怎么又长出两根皱纹。
男人前后不一的言行,让人一时分辨不出,他对于年龄这个问题到底介怀与否。
你找我有什么事?陈栎直奔主题。
男人放下反光物件,双手环在了胸前,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辰月初能找到,你自然也能找到。陈栎说。
我以前也以为你死了,男人说,小任还伤心了很久,她以前很喜欢你,总嚷嚷让茗姨把你嫁给她,可惜茗姨说什么都不同意。
我比她大七岁。陈栎冷淡地说。
七岁也没什么大不了。男人笑着说。
我走的时候她才九岁,陈栎又补了一句,我死的时候她才十一岁。
男人耸了耸肩,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合适。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陈栎又问了一遍。
男人上下打量了陈栎一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陈栎也不着急,静静地靠在门边,任他人肉扫描机的一样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辰夜,如果你觉醒了,就做好死亡的准备吧。男人的嘴里慢慢地吐出这样一句话,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一切轻松平和荡然无存。
陈栎并不惊讶,他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拒绝。
男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饱含责备的意味。
我的性命应该是仅属于我自己。陈栎说。
男人说,很可惜,并不是。
那你就来杀了我吧,如果你做得到。
茗姨留给我的任务就是这样。
陈栎冷笑,她可真是一个好母亲。
男人却认真地说,她确实是一个好母亲是你对一切的认知都太浅,也太晚了。
谁也没有教过我该怎么做,为什么现在指责我不懂事。陈栎平静地看着男人说,语气毫无波澜。
男人却认同般点了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你嘴里的觉醒是什么意思?陈栎问。
男人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陈栎想,这话倒也没错,不仅他清楚,他的身体更清楚。他的背离开单向玻璃墙,站直身体。
她说的蜉蝣时代已经来了,对吗?陈栎低声问。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说不定那会是一个更好的时代。
那我一定要活着看到。陈栎重重地咬住了活着两个字。
很晚了,你回去吧,男人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抱歉,我借了你员工的卡,陈栎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磁卡,随手扬了扬,你再帮他补办一份吧,温元帅。
男人的目光捕捉但陈栎不住发颤的手,顿时一寒,他疾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陈栎的手腕,下一秒就被陈栎甩开。
陈栎的力量让他吃惊。
你的手怎么了?男人寒声问。
没怎么。陈栎说。
和我说实话。男人的声音里蕴藏着父辈的威严,他紧皱眉头,眉宇间的深痕证明着他半生的操劳。
温元帅,你在和我们家老大合作烦请心无旁骛。陈栎直视男人充满威压的双眼。
温元帅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下怒意,他沉声,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辰夜,你的生命确实属于你自己,但是如果你控制不住,毁灭的却不仅仅是你自己,你想清楚,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清白无辜的人。
陈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把我说得好像什么恶魔降世,我有那么可怕吗?
辰茗那样有着绝强控制力的人都为此赴死,温元帅严肃地说,从我对你的观察来看,你不如她,所以你比她更危险。
陈栎目光如同冷水一般,他反问温元帅,你怎么知道我不如她?
温元帅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陈栎的话。
就因为性别?陈栎冷冷地说。
不温元帅飞快地否认,但之后却又是一阵哑口无言。
我能活到今天,陈栎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嘲和洒脱,你不知道我死过多少回。
所以,我绝不会撒手,我这条命,无论是谁,包括所谓的命运,都别想夺走。
说罢,陈栎转身,再没有看温元帅一眼,径自离开了这座办公楼。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紧紧地绷着,他板着一张脸,无声地承受着一种格外陌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比任何伤口都更疼,在他身体里,如同菌落一样疾速地发酵。
最后他想起来了,自己在幼年的时候曾经无数次感受这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