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那个高个男人有些迟缓地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刚张开嘴,就被陈栎抢先了话头。
回去吧,别跟了,我自己会去找你们头儿,废一刀対吧。陈栎说。
高个男人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就被那个矮个男人拉住,两个人迅速埋头离开了雪棕榈。
赶走两个跟踪者,陈栎返回雪棕榈,却没有回基地,而是走上了茶楼的二层。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临窗的位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粗暴地捏着茶点,看样子是在剥茶点的外皮,可惜手法惊人,酥皮七零八落,没有一块完整的。
那是个长相很中性化的女人,浓眉方颌,穿着板正的黑色正装和长裤。她叠着腿,随意地晃着自己的双脚。手边还放着一盒细雪茄。
中年女人看到陈栎,露出一个飒爽的笑容,対陈栎说,来的正好,过来,帮我剥酥皮。
陈栎认得这个女人,之前反革让他们送东西到能源公司,就是给这个人,一区产品开发部经理宋赞。
他刚刚在楼下,无意间瞥了一眼二楼窗子,看到宋赞临窗独坐,便走了上来。
您来找我们老大?陈栎入席,在一旁的净手器下清洁双手。
宋赞没有回答,她看到陈栎不停颤抖的手,皱起了浓眉,你这手是废了?
这个说法着实太过直接辛辣,但陈栎不以为然,淡淡地说,还能凑合用。
宋赞闻言一笑,真是有趣的小孩,你成家了吗?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陈栎没想到一个身居高位的女人竟然也这么八卦,有些无奈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宋赞还不死心,那他喜欢你吗?
陈栎点点头。
可惜了。宋赞点了根细雪茄塞进嘴里,用力收紧两腮狠狠地吸了一口,一副老烟鬼的模样。
您公司的业务不忙?陈栎一边剥酥皮,一边问。
公司?宋赞挑了挑眉毛,用闲散的语气说,哦,我辞职了。
陈栎想,难怪一个能源公司的高管在工作日工作时间跑到这里来喝茶。
家族企业还能辞职吗?
宋赞哈哈大笑,她用夹烟的手指在陈栎眼前虚晃了一下,小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套我的话?
陈栎愣了一下,他対这些人事变动上的弯弯绕绕没有兴趣,显然是自己的信息没有更新,您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姓宋,时任第三局经济监督委员会委员长,俗称,第三局局长。
第108章
宋赞说完横了陈栎一眼, 几乎把心里的潜台词都写在了脸上,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自报过家门,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应聘者。
她的话让陈栎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第三局局长这个头衔在这个国家无疑被视为天人忉利天便是借此出名, 尽管那只是个妓院,但满足了很多中上层人士想要成为天人的心理。
有这样超然地位的人竟然独自、不设防备地在茶楼里喝茶。而几个月前, 她还仅仅是能源公司一区产品开发部的经理。
宋赞磕了磕烟蒂,别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看我, 我本来就是第三局局长,反正也就是个按章子发钱的工作,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您本来就是三局局长?陈栎更惊讶。
嗯, 宋赞又点了新的雪茄,抽了一口才说, 他们太烦人,总为了一点小事打得不可开交, 眼不见心不烦,我就自我停职反省了三年。
那这三年您在做什么?
当当宋氏的经理,抽抽烟,泡泡美人, 要多快乐有多快乐,哦,我还盖了一座小镇,在雨林区, 宋赞吐了一口烟气, 要不是反革, 老娘现在还在逍遥呢。
陈栎把所有茶点的酥皮都剥了下来, 把酥皮那碟推给宋赞,指了指另一碟子内馅, 您喜欢这么分开吃?
不,我不吃馅。宋赞说。
陈栎便取了一只小勺子,一勺一勺把茶碟里的酥油甜馅吃干净,宋赞一脸扭曲地看着他,仿佛陈栎吃的是老巫婆炼制出来的毒粉。
吃完,陈栎皱着眉头呷了一口茶水,显然是被齁到了。
看起来你也不喜欢吃馅子,那你干嘛把它都吃了?宋赞好奇地问。
难道要扔了吗?陈栎反问。
反革没给你们吃饱饭?
习惯,以前吃不饱的时候多。陈栎说。
宋赞又用力嘬了一口烟,慢慢吹出来,她的眼睛被烟雾裹得有些恍惚。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说,看来我的决定没有错,或许他真的能帮我实现我的理想。
人在山头必然看不清山脚,吃得饱的人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有个文词儿是什么来着阶级壁垒隔离对吧,宋赞轻笑了一声,他们说这玩意比生物隔离还难以打破。
但是不打破会怎样,就像隆冬的冰墙迟早会吸干一切水分,你的、我的、所有人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谁都逃不过。
陈栎安静地听着,宋赞既然是反革愿意结交的人,必然不是个仅仅靠出身显贵而飞扬跋扈的上层女人。
从她的言谈中能听得出来,她有智慧、有理想、有远见,这样的人相当于千军万马。
宋赞啪的一声合上了烟盒,把抽干净的雪茄蒂扔进自己的烟罐里,不抽了,嘴苦。
陈栎给宋赞添了一杯新茶。
小孩,手不行了赶紧治,你们老大正是缺人的时候,现在不是悠闲的时候,他不爱说罢了。宋赞说。
陈栎点点头,在想办法。
宋赞托着下巴,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栎,笑了笑,你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个故人,那可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陈栎面不改色,可惜我没这个运气。
我这人本来不喜欢参合复杂的事情,还随时有性命之忧,但是就这么享受着别人的血泪活一辈子,我良心不安,宋赞说,本来今天是想和反革聊聊,还没知会他,就看到你了,正好,年轻的更赏心悦目。
良心,很久没听到过这个词了。陈栎说。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当然没人天天挂在嘴边。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只要你有钱,整个国家都为你服务,物质满足的水平空前绝后,你可以轻易把脚踩在别人的头顶上,那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多么痛快的事,谁还记得做人要有良心呢?
陈栎点点头。
宋赞的性格直爽,每一句话都无比直接,只有在一开始八卦的时候绕了个小弯。陈栎突然想起自己和烟枪给宋赞送东西的时候留了一份复印件在自己的车里。
后来他看过一眼,是个百合花形状的杯子,不知反革送这个东西是何用意。
我在能源公司工作的这三年,我才知道整个劳动系统是那么不健康,到处都是害虫啃咬出来的洞,吃人不吐骨头的洞,宋赞咬牙,方脸更显得狠戾,居然由上自下都默许这样的洞存在,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那您做了什么?陈栎直言。
宋赞冷笑一声,我组织了工人有薪罢工。
陈栎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三区那一段电磁路面断裂没有人整修,正是因为罢工,之后呢?
然后,有个畜生背着我把这些人都开除了。宋赞咬牙切齿地说。
您是第三局局长,谁敢这么做?
那时我不是第三局局长,并且他这么做完全合法,当我想把这些人再雇佣回来时,他们已经无法通过当时的聘用考核,只能另寻出路,宋赞叹了口气,他们倒是挺恨我的,觉得我害他们丢了工作,也确实如此,所以有时候我自己也想,是不是当时真的做错了。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宋赞冷哼了一声,她掐着嗓子模仿起来,你在和宋赞作对,怕什么?宋赞在和整个世界作对!
接着宋赞狠狠地呸了一声,一仰头把杯中的茶水喝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