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过的岁月里还不曾体验过与之相似的安心,以至于一瞬间眼眶发热。
但是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爬了起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暖意,但神智也随之苏醒。
走吧,这儿什么都没有。烟枪环过陈栎的肩膀,顽皮地揉乱了陈栎的头发。
还是没抓到。陈栎歪着脑袋躲过烟枪的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眶,有些懊恼地说。
能让陈老板躲在我怀里撒娇,也算此行不虚。烟枪调笑着。
滚开。陈栎毫不留情地一肘子钉在了烟枪肋下,换来烟枪嗷得一嗓子,他没绷住也笑了出来。
经过第六局下属的救火队和灾害应急分队两个多小时的抢险救灾,忉利天的火势已经趋平,不再蔓延。
抑燃剂从泡沫凝固成白色的干粉,花花白白地黏在街面上,整条街道弥漫着呛人的味道。换批下来的年轻队员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浑身被熏得焦黑。
此时,队长还站在救火车上,严格监督着剩余工作,他的额头大颗的汗珠正在顺着脸颊往下淌去,不断地通过对讲指挥着现场救援,即使已经到了尾声,但他仍然不敢松懈下来,还有数条沉甸甸的人命正担在他的肩上。
队长身侧站着的矮胖男子是第六局的督察,眯缝着一双细眼,时不时打个呵欠。
他并不懂救火,而是另有目的,就在这时,他的猎物出现了。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从防火通道走出来,立即被第六局的巡逻者层层围住。在闪烁的警示蓝光和嘈杂刺耳的电子警告声的包围下,两人显得格外淡定,既没有立即缴械投降,也没有向外强冲,而是坦然地站在原地。
其中那个银头发的男人双手环揣在胸前,眼神中带有几分挑衅看向矮胖的督察。
矮胖督察像是肥秃鹫见了肉,瞬间便从车顶瞭望的位置冲了下来,嘴里厉声喝喊着,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你爹,来给你妈吊唁。烟枪毫不客气地提高音量。
带走带走!我就看你们还能神气多久!胖督察凶神恶煞,粗声粗气地说。
一切尘埃落定,街道重归平静。
忉利天楼顶平台,一个头戴黑色全包式头盔的人将手里的小型运算器销毁,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天台的边缘,向着中心城灰蒙的黎明,缓缓地展开了双臂。
而在这人的不远处,一台于夜色中隐形的无人机,正悄无声息地记录着一切。
第六局的督察署,凌晨五点,灯火通明。
胖督察仰靠在办公椅里,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的监控影像投影。
他的肚子在站立的时候还没那么碍事,但坐下之后像是个滚圆的大西瓜一样硬邦邦地揣在怀里,让他坐姿像是只肥猫。
两个监控影像一左一右悬在他的眼前,为了显示第六局的蔑视,他这个督察特意派了两个年轻的事务员进行审问,意料之中,讯问的黄金半小时就这么浪费在事务员的支支吾吾中。把胖督察气得脑门又浮出了一大片油脂。
第六局的讯问室一侧镶满了高瓦数的白灯,又亮又热,像是个老式烤箱,无情地炙烤着那些受审人,狭窄、高热、高亮的室内只有一把小铁椅子,而讯问员只能站着,这是大领导的想法,认为这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容易让受审者感到压迫。
第六局又称为市民管理局,是十三司局里有名的肥差,但权限狭窄,近年来一直做第四局的打手,指哪打哪,毫无怨言。
第六局下设四个署,督察署、容留署、应急署和区划署,而这位胖督察便是督察署一名兢兢业业的小领导。
废物、废物,一群废物胖督察嘟嘟囔囔地骂着。
右边影像里,一头银发的男人环着双臂,前后地摇晃着椅子,样子比在自己家还放松几分。负责询问他的事务员本是胖督察相当看好的新人,结果被银发男人横眉冷眼,三言两语怼得都快哭了,哽着嗓子念问题,好像自己才是被关进来受审的那一个。
左边影像里的黑发青年倒是文明一些,交叠着双腿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胖督察亲自拟定的问题,简短地回复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答案,见小事务员急得满头大汗,还安抚地说别急,要不换个人来问。
胖督察一拍自己的大腿,蹭得站了起来,对着对讲器破口大骂,俩废物点心,都给爷爷撤出来,别他妈丢人了!
灯光调到第五档,我就看这俩能挺多久!
沈督察事务员犹豫,第五档不合规定,需要申请
完了找那谁敲个电子章就行。胖督察说。
好的。
胖督察坐回办公椅上,椅轴发出了一声尖叫。
一个年轻女人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纸袋,打着呵欠用手肘按开了督察署的门,她的套装乱糟糟的,头发也塌了一半,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
老沈,你的饭。年轻女人把纸袋往胖督察怀里一塞,然后走到一旁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呵欠。
怎么才来,你看看你这衣服,像什么样子!胖督察把一旁的小桌升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袋,掏出里面的食物。
你看清楚,现在五点四十六分,这不是我上班的时间,我现在是有偿加班,我也可以选择不加。年轻女人毫不客气地说。
得,反正黄金半小时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烤上了,你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进去好好问问。胖督察慢条斯理地吃着食物,样子还有几分优雅,鬼知道他怎么把自己吃成一头猪的。
烤着你叫我来干什么?年轻女人的眉毛竖了起来,你应该三五个小时之后再来叫我。
三五个小时那不烤成人干儿了。胖督察打了个寒战。
年轻女人随意地扒了扒自己的头发,用屁股将椅子挪到胖督察的那边,仰头看向投影,瞬间眉开眼笑,哎哟,好帅的俩哥哥。
所以叫你来嘛胖督察嘿嘿笑着找补。
唔,我更喜欢这个黑头发的,人家还是喜欢不爱说话的男人。
这俩都是反革的人,胖督察顿了顿,四局那边要扣下来折腾,嘿,你可别说,我刚把人扣下来反革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话里话外那个威胁的哟,简直要穿过屏幕来活剥了我。
哦?年轻女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难怪这么扛造,第五档的热灯下还是这么帅气,人家好喜欢。
反正现在搜身令没有,隐私调查权没有,就是啥啥都没有,唯一能干的就是干耗着,还不能把人在这儿耗死了。胖督察吃完了早饭,拿起来一根绿色的甜蜜素放在嘴里嘬了起来。
那还有什么可询问的,四局就是想玩一出冤死,让他们自己领回去刑讯逼供去,借刀杀人,杀的还是反革的人,我还不嫌命长。年轻女人一针见血。
胖督察翻了个白眼,我不知道吗?烫手山芋都扔进来了,你不得忍着烫再送出去?
年轻女人从储物柜里拿了两瓶水,吩咐其他人送进去。
第51章
第五档的照灯足足烤了一个小时, 身体里的水分好像蒸发了一半。
汗水流淌出来,再被很快烤干,丝毫无法缓解高温带来的痛苦。一个小时之后, 照灯被熄灭,小房间瞬间变得昏暗, 有人送来一瓶300cc的瓶装水,悄悄地放在陈栎的脚边。
陈栎闭着眼睛放空, 背后烧灼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无法弯下腰去取脚边的水。他还没有渴到极点,不着急喝水, 这时身体才渐渐感觉到照灯熄灭后的凉意, 他尽量放松肌肉,让自己能承受的时间更长一些。
第六局自然不会简单地放过他和烟枪, 但他也笃定第六局不敢对他们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至多就是关着烤烤灯, 这对于他们不是什么难挨的刑罚。
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一身事务员套装的年轻女人自己带着把凳子走进来。
陈栎看了她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预判,这位和之前这个支支吾吾的小事务员不是一个段数。
陈先生你好,我是第六局第十九督察署的二级督察,你可以叫我小李。年轻女人施施然地叠着腿坐在自带的椅子上。
陈栎点了点头, 算作礼貌。
你和那位姓严的先生为什么出现在会所火灾现场?年轻女人重复之前那个小事务员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