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只单翼蝴蝶,蝴蝶身旁写着一个数字,23。这是辰月初留给他的信号,今晚23点,他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能通过任何通讯工具来联系,只能用这样麻烦的方式。
人类得益于科技,又受制于科技。
辰月初会派人来这里,用小记号给他暗示,然后连续三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范围内,亲自来这里碰运气。这作为他们日常交流的方式,今天也在沿用。
他曾让辰月初在这里生生等了三天,一墙之隔,他知道,但却不肯见。
如果更紧急一些,陈栎猜测他可能会差遣数六来口头约定时间。
距离夜里二十三点还有一个多小时,陈栎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
现在他只需要见到商黎明的儿子,一切都会清晰明了。但在此之前,一切还只是猜测,一个他不愿意去相信,但是可以解释一切怪象的猜测。
陈栎靠着墙坐在地上,即使这面墙刚刚暴露出自身是那般藏污纳垢,他也懒得去计较。
脏,又有什么脏得过雇佣兵的这双手,他曾经以为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再洗不掉,后来躺了一年半,血腥味自然而然消散了。
看来时间是最好的清洁剂。
深秋的中心城,温度已然直逼零度,夜晚空气干燥而寒冷,街头狂欢霍乱的人群也消弭身迹。这条街有几个擅长演说的青年,曾经彻夜不休地演讲、抨击这个世道匮乏的人权。
可说着愤世嫉俗的话,还不是被寒冷逼得乖乖回家。
陈栎搓了搓冻得发硬的手,用杂乱的神游将逻辑思考挤出了自己的大脑,他需要短暂休息和放松,持续精神紧绷并不利于工作。
缺荷冒然进入琉璃光的行为不仅暴露了自身的目的,也给了陈栎一个利好信息那就是烟枪只要在基地里老实待着,绝对是最安全的。
毕竟那是反革一手设立的秘密据点,连十三司局的情报信息部门都无法将其攻陷。
万一未来被人摸到老巢,反革会不会羞愤到跳江?想到这里,陈栎不禁有些想笑。
呆坐了一会儿,陈栎从口袋里掏出从黑魂那里顺来的一套手术刀,一共四把,他把较大的三把插进后腰的皮带里,最小的一把捏在手中,依着记忆找到那只蝴蝶,慢慢地刮成齑粉,随风散去。
脑髓中的剧痛来得猝不及防,令他不禁呜咽一声扶住了墙壁。
手术刀扎破了他的手指,但是这种微量的疼痛比起狂风骤雨般剧烈的头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陈栎的指尖狠狠抠进了墙壁的斑驳处,他想要忍耐,然而这股骤痛霸道异常,直压得他跪倒在地,发出模糊地低吼。
这种痛苦熟悉又生疏,已经很久不曾出现。陈栎记得自己最开始治疗幻痛,就伴随着这样剧烈的头痛,他猜那是自己的大脑在蛮横地对抗着逐步痊愈的身体,强行要求他不去忘记。
陈栎将手压在额头上,他用力地做着吞咽动作,来确保自己的心脏没有过度搏动。
人体是很古怪的东西,它自愈得并不慢,但却又在不停地干扰着自愈。
陈栎将头顶在墙壁上,一手压住自己狂跳的心脏,他竭力地稳定自己的呼吸,他知道可以撑过去,他曾无数次撑过去
剧痛、幻痛、幻觉都不是他经历过最糟糕的事情,只有一次他曾崩溃在这些面前,那是因为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害怕疼痛无止境,害怕心脏跳到破裂,害怕所以幻觉成真。
害怕这种情绪原本是用来保护自身的安危,然而他却因为害怕而血糖骤降,让支离破碎的身体几乎瞬间衰竭。
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他深深地吸了几口冷气,头痛从某一刻开始减轻,混沌的视力也逐渐恢复。
他无力地跪伏在地上,冷汗将他的里衣浸湿,冰凉的液体顺着从额头流进衣领。他伸手擦了一把,又冰又黏,像是血。
昏暗的夜色让色觉变弱,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猜测是刚刚磕伤了额头。
就在他感觉力气渐渐恢复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暗巷口,他扶着墙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纱布,一边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钻进了车里。
在看清车内的人后,陈栎愣住了。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身着军装的中年女子不同于烟枪是基因带出来的银发。
他无疑是认识这个人的。
她是那个女人的胞妹,山国现在的十三位将军之一,其名辰鹊。
她只不过五十许的年纪,头发竟已然全白,陈栎记忆里她是个温柔文气的女人,四十多岁的时候,还是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
小夜,怎么受伤了?中年女人的声音和语调都与记忆中相似,让他觉得熟悉又生疏,此时辰鹊秀眉微颦,神情担忧地看着他。
毕竟是昔日的长辈,又在辰月初的反复游说下,陈栎无法说出先前那些刻薄的话,但是芥蒂和隔阂早已根生,无法因为三言两语而消弭,所以面对此番关切,他只是淡淡地摇头,没有说话。
月初送我回家,他说要来找你,我便也顺道来看看你,辰鹊身居高位,语气虽然温和,但也不失威严,很久不见了,小夜,我很想你。
陈栎沉默不语,垂首静坐。
我不会干涉你的事情,也不会强迫你做决定,小夜,我答应了要照顾好你阿姨不想食言。中年女人并不恼怒他的态度,继续说着。
陈栎抬起头,将头转向辰鹊,语气淡淡地说,你比辰月初信誉值要高一些,毕竟是将军。
中年女人温和地笑了起来,我自然比那个臭小子靠谱。
陈栎直视着辰鹊温润如玉的双眸,他的声音平静,略带些疲惫,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过,只是来看看你,中年女人轻声细语中带着军人的坚定和不容置疑,你的母亲、我的姐姐已经过世,但我仍然是你的阿姨,是你的亲人。
您请便。
小夜,我知道你怨恨辰茗,也怨恨我,但是逝者已矣,便不必再记恨她的罪孽,可好?辰鹊随手将长发掖在耳后,无意间露出耳垂上的银环,银环上有一圈复杂的图案。
陈栎低笑一声,我活了二十六年,没有一天不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做她的儿子。
孩子无法选择父母,这是天道的残缺,辰鹊从车椅侧边里取出一只药膏,递给陈栎,姐姐确实是个暴躁的人,她是天才,天才总是不善人际,她对你也确实太过了一些,但是
陈栎打断了女将军的话,这些过去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只看得见现在,和未来。
辰鹊的身体微微一震,但随即她便重新沉静下来,再度将拿着药膏的手伸向陈栎,她轻声说,小夜,我能明白你的戒备,我们可以慢慢来,多长时间都可以。
陈栎摆手拒绝了辰鹊的药膏,他额头带血,脸色仍然惨白,但是眼神却非常坚定,他无比清晰地说,你的目的是保护我,还是利用我稳住自己在辰家的位置。
辰鹊脸色丝毫未变,语气也一如之前,我们要保护你,保护辰茗留下的唯一血脉,这不仅仅是姐姐的遗愿,也是我的意志。
所以,辰茗的基因、辰茗的血脉,这才是最重要的,对吗?陈栎笑了一下。
小夜,我这么说是因为不想欺骗你。
我没她那么聪明,不是个天才,甚至不正义,身份是个死人,你们保护我,不会得到相等的回馈。陈栎将手里的纱布塞回自己的口袋,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辰月初。
自从陈栎上了车,辰月初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就连呼吸都压得轻缓,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我们保护你,只因为你是辰夜。
连她都知道我是个废物,你们这又何必?我除了命硬,怎么都他妈死不掉,什么优点都没有,就连性别都他妈是被支配的那一端,保护我?你不知道她说过什么?
这些话脱口之后便再难以压抑自己的痛苦,陈栎的语速越来越快,生生将自己的旧伤血淋淋撕开,是那样的痛快。
姐姐常说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辰鹊试图宽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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