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窗替她捧着裙角,眼睛都看直了,她咽了咽口水,道:哇
她过于直白的吹捧,把一向直率的谢苗儿都弄不好意思了,她轻轻扭了扭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叫他看见了,会是什么反应?谢苗儿想。
又过了两天,六月初五。
吉日近在咫尺,谢苗儿是一点也静不下心来了。
晓色西沉,天光日暮,她在院中焦虑地踱着步,冷不丁,一颗石子儿从天而降,精准打在她鞋尖前一点。
谢苗儿抬头,正巧看见陆怀海施施然从墙头跳下。
晚风拂过,衣袂飘飘,莫名给他添了些随性不羁的意味。
本想看看你几时发现我,陆怀海微微侧身,信手掸掉衣角上沾染的尘灰,怕等到半夜,还是算了。
谢苗儿一阵恍惚,回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直到他开口说话,才想起眼下是何年何月。
想到自己方才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打转的样子都被他瞧去了,谢苗儿赧然,埋怨道:这有门不走的习惯,怎么还在?
陆怀海轻笑道:不早了,还不去歇息?
谢苗儿老老实实回答:我有些怕。
怕什么?他不经意问道:怕我会吃了你?
谢苗儿诚恳发问:你不会吗?
陆怀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这句话和他的理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未果。
难得见他的表情如此困惑,谢苗儿吃吃地笑了,她说:好啦,我这就回去休息,明儿还要早早地起来净面梳妆呢,你也回去吧。
陆怀海应声,重重地抱她一抱,便走了。
他行色匆匆地来,似乎只是为了一个安定的拥抱。
谢苗儿没有揭穿他的心事,然而两人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为即将到来的人生大事而焦虑的,又何止她一个?
初六那日,晨光熹微,没有云彩的天空通明澄澈,是个十足的好天。
一身绯色官服的陆怀海站定在镜前,抬手调整着头上的玉冠。
确认了自己从头到脚都无可挑剔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出去。
院中,仆役们脸上都带着笑,各司其职地忙碌着。
苏氏更是早早起来了,见陆怀海出来,她好生打量了他几眼,才满意道:不错,新郎官新郎官,还得是官服才穿得出气派。
说完,她又叮嘱道:一会儿你催妆时可不能着急,姑娘家总要矜持些的对了,还没到吉时,往哪去呢?
陆怀海道:时候还早,我去查探有无错漏之处。
苏氏哭笑不得:你当是打仗呢。放心,有母亲把持,出不了错。
安排了儿子两句,她便走开继续忙去了。
天色尚早,陆怀海看着院中随处可见的双喜和红绸,微微一怔。
今日,便是与她成亲的吉日?
美梦照进现实,杀伐果断的陆将军一时竟有些茫然。
这个时候,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他:哥哥。
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陆宝珠从树后缓缓走向他。
再往前几年,她的神智便已经彻底清醒,找了厉害的大夫来看,说是她脑中的淤血差不多都散开了。
耽误了许多年,纵然陆宝珠恢复过来,她也并没有与年岁相匹的阅历,难嫁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苏氏也不舍得她,干脆就一直这么过着。
兄妹的感情早就停在了变故横生的当年,陆怀海不善言辞,面对几乎是陌生人的亲妹妹,也很难说主动去找她诉衷肠修补关系。
是以,他回来这段时间,兄妹俩很少接触。
可到底血脉相连,陆宝珠的面庞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稚气,陆怀海默了默,道:宝珠。
嗳,陆宝珠朝陆怀海生疏地福了福。
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又回身笑道:哥哥,那年的花灯,很好看。
那年在延绥,灯市上人潮拥挤,花灯如昼,点亮了整片夜空。
陆宝珠永远都记得,她被贼人打晕之前,她那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的哥哥,是怎样挡在她身前,不要命似的保护着她。
心头的隐痛悄然化开,陆怀海神色温柔,道:好。等来年,我和你嫂嫂再带你一起去。
谢家老宅。
沉寂许久的小巷热闹了起来,连屋里的谢苗儿都能听见街坊四邻的喧闹声。
她就要嫁给陆怀海了?
谢苗儿眼神忽闪,任由喜娘在她的脸上妆点。
从天还未亮,一直打扮到太阳都升起了才算完,谢苗儿几乎都有些不敢认镜中的自己。
她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在喜娘要为她戴上燕居冠前,忽然道:先等等,我想先去给爹娘敬一支香。
在邕朝的谢苗儿是孤女,父母双亡,当然没人对她的这句话感到疑问。
只有谢苗儿自己知道,她真正想敬的,是相隔百年时空的,她的父母。
她没有去神龛前,而是直接站在院中,朝北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遍礼。
如果他们得见她如今的样子,一定会为她高兴的。谢苗儿想。
倚在院门口,摩拳擦掌打算拦门的小郎君,正是已经长大了许多的谢藤,他咧嘴朝谢苗儿笑道:姐,你放心吧,今日一定不叫他那么轻易进来。
旁边被谢藤叫来帮忙的同窗笑他:那可是威风凛凛的陆同知陆大人,杀得倭人片甲不留,一会儿你敢拦吗?
怎么不敢了,我都准备好了。
做个样子嘛,真拦住了,到时候,我怕你姐姐要先揍你咯!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活泼得不行,谢苗儿觉得门口简直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鸭子。
她扶了扶额,在月窗的搀扶下到堂屋里稍歇,静候佳音的到来。
没成想,这儿同样有一群鸭子。
新娘子、新娘子来了!
谢苗儿掩面。
这群人是什么原因来来着?
她几乎没有娘家人,继母杜氏也很自觉地没有出现来摆这个长辈的谱。
是以相熟的女人们纷纷自告奋勇来给她撑腰,诸如文英和其他夫人也就算了,姓陆的陆虹居然也加入了。
她理直气壮地说:大哥他又不差一个堂妹,苗儿姐,今天,我就是你的娘家人了!
玩闹归玩闹,谢苗儿心里还是很熨帖的。
吉时将近,蒙上盖头前,陆虹悄悄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块糖。
眼前的世界骤被笼上了一层红色,谢苗儿的心开始突突地往外跳。
分明耳朵还是耳朵,眼睛还是眼睛,五感却骤然间变得迟钝起来。
她已经听不清外面的锣鼓喧天,也分辨不出陆怀海是何时走到她跟前,将红绸的另一端递给她,牵她走向花轿。
当心脚下。他说。
如此盛大的十里红妆,引来的围观者众,更不必提这场喜事的主角是多么引人瞩目了。
有离得近的百姓听见了陆怀海的这句低喃,一时间,人群中充满了嗳昧的哄笑。
真没看出来,陆将军原来这么会疼人。
哎哟,当真是比蜜糖还甜。
谢苗儿无比庆幸还有盖头可以遮住她涨红的脸,她蹑着脚,钻进了轿中。
陆怀海就没那么好受了,他只好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佯作无事地翻身上马。
迎亲只是漫漫婚仪的开端,在之后且还有的磨呢。
进门、下花车、拜天地、敬茶、结发礼、祭祖等,不一而足。
全副打扮的谢苗儿当然觉得很辛苦。
可是辛苦之余,她心里的雀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