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中的氛围并没有出现,陆怀海就这么把她撂这儿了,转身去练自己的剑。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可偏偏他还有余力一直盯着她,若发现她偷懒懈了劲,便会拿剑鞘平滑的那面敲她。
见谢苗儿嘴撅得可以挂油壶,陆怀海失笑,他说:这种袖箭,无需什么力气,但却要拿得稳才行。
我拿得稳。谢苗儿要强,闻言,把背绷得直直的。
她自己才同他说了要好好学,可不能被他小瞧了。
陆怀海能瞧出她身上蓬勃向上的劲头,暗自点头,可反手又轻轻敲了她肩胛一下,提醒道:这里别出力,否则等会就直不起腰。
谢苗儿想瞪他,可人已经潇潇然转到了她身后,她甚至分不清带起她发梢的是夜风还是他的剑气。
她抱怨:你的剑不出鞘,就是专门来敲我的不成?
抱怨归抱怨,谢苗儿知道学东西肯定要吃苦的,所以尽管她拿着小弩的手已经有些发颤,可终究还是稳稳地悬在半空。
她坚持得比陆怀海预想的要久许多。
青烟袅袅,最后一截香灰终于也在晚风中滑落到香炉里。
谢苗儿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点火星,见它坠落,松了口气,刚要垂下胳膊,陆怀海却更快一步走到了她身后,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就这么直直往前。
似乎是要从她眼神的方向调整姿势,他的侧脸贴在她耳后,带着灼人热意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
谢苗儿痒得要起鸡皮疙瘩,她不自在地要耸肩,想把他蹭走,却被他制住了。
别动,他说:往前看。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仿佛进入了狩猎状态的猛兽。
看不见他的眼神,谢苗儿没有安全感,刚想歪脑袋看他一眼,就被他发觉,把脸给扳回去了。
盯住箭簇。
手微倾。
别松,往前。
对于他的话,谢苗儿本就相信到几乎盲从。
何况他眼下说得如此认真,一字一句有如准绳,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前只剩那一点寒芒,连陆怀海离她如此之近都没心思顾及。
他松手的瞬间,谢苗儿心领神会,扣动弓弦,短箭霎那间刺向前方
打中了草耙,离中心却还有一截。
见状,谢苗儿不免有些沮丧:我还以为
他托着她的手,她都打不中靶心。
若她自己来,恐怕能打中靶子都不错了。
这个姿势摸她发顶格外方便,陆怀海顺势薅她一把,道:算是不错。
袖箭不似正经弓箭,是个力气活,它是否能射中,全看射出时拿得够不够稳,若不稳,那射出的箭,自然也没有准头。
所以他方才才苛刻地让她定姿。
谢苗儿放下袖箭,揉了揉酸胀的手腕,道:我不会难过的,你不用安慰我。
木头做的小玩意,并不沉,可是托这么久还是压得手腕生疼。
陆怀海挑眉看她: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会为了哄人说假话的人?
谢苗儿小小声地说:不是。
知道就好。陆怀海的温言软语只出现了四个字,很快嗓音便又强硬起来:来,练过这筒箭,我再教你旁的。
还教旁的?谢苗儿抗议: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说辞!
陆怀海却突然话锋一转,道:想随我一起吗?
谢苗儿被他弄得微怔,继而道:你是要去哪里
陆怀海没有讲明,只问:你想不想随我一起?
谢苗儿想也都想就点了头。
她当然想。
她想陪他。
已经不用陆怀海再解释了,谢苗儿自己便已明了。
他会护着她,但同样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
谢苗儿捏紧了拳头,随即又重新操起袖箭,道:我不会做你的拖累的。
你不是拖累,陆怀海随意拿起自己那把没上漆的袖箭,单手一定,弓弦轻振,短箭立时正中靶心,你很有天赋。
他说的是实话。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是却能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学着新东西,上手很快,又能沉得下心。
得了陆怀海的夸奖,谢苗儿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一筒箭二十余支,她一点没偷懒,一支一支慢慢来,除却偶尔还要陆怀海敲一敲纠正姿势,几乎已经不需要帮忙了。
起初还会脱靶,再往后,就算没射中靶心,也没再偏到哪里去过。
谢苗儿右手都快脱力了,她额头上沁着汗,亮闪闪的眼睛直视着陆怀海,大有他不夸就不罢休的意思。
陆怀海目露赞许,可是谢苗儿总觉得不对劲。
这个夸夸的眼神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就像看他手底下操练的兵卒。
陆怀海犹自顺着这个方向夸:可造之才,不错。
谢苗儿沉默。
谢苗儿揭竿而起:累死了,我要休息。
陆怀海望了望天色,认真道:嗯,不能揠苗助长。
谢苗儿还没来得及窃喜,就听他补充:我们明早继续。
她假装没听见,径自朝后院走:月窗、月窗,你烧好水了没有?
掩耳盗铃。
陆怀海轻笑,跟上了她的脚步。
谢苗儿动作很快,陆怀海回房时,她已经翘脚坐着床沿,手上拿着本书在看。
他一进来,她就把脸藏在书后,只露双眼睛,笑意多的要溢出来。
陆怀海觉得莫名其妙,眼神往旁边一扫,就见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打帕子。每一条都滚着妃色的边,角落绣着只粉蝶。
和他早上顺走的那条别无二致。
陆怀海:
见他眉心皱起,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谢苗儿瞬间舒坦多了,胳膊的酸痛都不翼而飞。
她笑他:十文钱三条,想要都拿去好啦。
陆怀海什么也没说,只和她一起坐定在床沿,趁她没注意,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反手伸到她腰上挠她痒痒。
谢苗儿边笑,边抓起只枕头打他的手,你这是恼羞成怒!一点也不君子!
陆怀海不紧不慢地把枕头也提走,等她没东西可挡了,肆无忌惮地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尖。
这么有力气,明早别忘了和我一起起来。他说。
听见明天要早起,谢苗儿就装傻,把脸埋到他背上,从身后环住他。
他寝衣上淡淡的皂角香很好闻,她猛吸一口,声音闷闷的:起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好累哦,你今天得给我揉揉。
她的撒娇和讨价还价从来不惹人讨厌,反倒让人忍不住心疼。
若换了旁人遇上她的攻势,只怕也根本硬不下心肠叫她去做事,奈何她面对的是陆怀海,郎心似铁,只硬邦邦地把她绕在他腰上的手抬开,还道:坐好。
嘁,谢苗儿不情不愿地起来,坐在他跟前,把手伸给他: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陆怀海垂眸,拉着她纤细的手腕,一点一点给她往上捏。
她左手手心自伤留下的痕迹还在。
纵使用了再多淡疤生肌的好药,也总需要时间治愈。
陆怀海揉捏得很轻,谢苗儿一边安然享受着他的温柔,一边歪着脑袋思考。
她忽然说:潜渊,你从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头。
她不过学了一晚上,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不止胳膊,站久了腰都是酸的。
那他呢?
他这一身本事的背后
想到那狗皇帝不仅要他死,还要废他武功,谢苗儿恨得牙根都痒痒。
陆怀海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