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很烈,月窗想着去把院门打开,让穿堂风进来,还能凉快些。
她刚把紧闭的院门推开,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月窗惊道:二小姐?
陆宝珠手上拿着一面彩色的小旗子,就这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听到这边的动静,谢苗儿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忙走来,见陆宝珠身上穿着的还是寝衣,更是讶异。
她朝陆宝珠道:珠儿,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陆宝珠重重点头,举着小旗子往谢苗儿身上扑。
谢苗儿赶紧抱住她,道:我早上回来的,想着你中午要休息,原本打算晚些就去找你。
陆宝珠像小动物确认领地一般,埋首在谢苗儿身上猛吸一口气。
本就相处多时,谢苗儿早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妹妹,见她还穿着寝衣,猜到她或许是听侍候的人说她回来了,趁着午歇自己偷偷跑来找她。
谢苗儿揉揉陆宝珠的脑袋,道:下次来了,可以敲敲门,我就出来啦。
说着,她牵起陆宝珠的手,教她如何把门环叩响。
月窗在旁边瞧着,心下感叹。
也难怪离开这么久,二小姐还是这么缠她家姨娘。
谢苗儿拉着陆宝珠,领她回去她的院子,寝衣单薄,得换身衣服。
中午闷热,让人昏昏欲睡,筝雅在外间打盹,一时不防二小姐人没了,她还没来得及惊吓,就见谢苗儿把人领回来了。
筝雅好一阵长吁短叹,恨不得把谢苗儿供起来,带陆宝珠去屏风后换衣服了。
陆宝珠时不时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来,似乎在看谢苗儿还在不在。
谢苗儿心都软了。
没人不希望自己投注的感情得到同等的回馈。
而陆宝珠眼下,除了心智还像个孩子,话少了些,旁的情绪,已经和正常人没有太多区别了。
她装扮一新,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苗儿眉眼弯弯,带她出去玩儿。
陆宝珠极大方地和谢苗儿分享自己的新玩具:一只鲤鱼旗。
线不短也不长,有点像简易版的风筝,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举起来跑动,带起的风就可以让鲤鱼浮在空中。
今日风和日丽,红色的鲤鱼旗在风中翻动,像活过来了一般。
可惜老天爷爱变脸,这个时节的天气说变就变,天边泛起乌云,把太阳藏了起来,风也狂躁许多,鲤鱼旗飞得有些艰难。
好像要下雨了。
谢苗儿有心叫陆宝珠回去,可她看起来玩得兴起,她便想着再等等。
结果就这一会儿,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直接把她手中的鲤鱼旗给吹跑了,直接卷过树梢,翻过假山,不知吹去了哪里。
陆宝珠傻眼了,瘪瘪嘴要哭,谢苗儿忧心要下雨,一边哄着她,一边把她送了回去:你先回去,我帮你找找它。
谢苗儿不把这话当成哄孩子的玩笑话,待把陆宝珠送回去,她转身回院子拿了伞来,决定沿途去找。
陆家的花园并不大,谢苗儿顺着风,沿刚刚她们走过的地方一路搜寻,结果在正院后面的墙下看见了那根木杆。
她心想或许旗子被吹进去了,于是绕到前头,和墨晴说明了来意,想进去找找。
墨晴好意提醒:这个时辰,老夫人都睡着,她现在脾气不好,我们都不敢这个时候靠近。
谢苗儿点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我知沿着墙走,不会到屋里的。
正院比她从前来时,更阴森了许多,配上烈烈的风声,谢苗儿竟有些毛骨悚然。
她低着头,终于在东面的墙下找到了陆宝珠的鲤鱼旗。
谢苗儿正打算原路折返时,天边突然有闪电划过,明晃晃的,把半边天点得亮如白昼。
她下意识顺着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被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子里,映出一个人影的轮廓来。
鞋尖一点,踢翻凳子,就这么悬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惊雷骤然炸响
谢苗儿神情大变,丢开鲤鱼旗,朝屋内冲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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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有人上吊。
谢苗儿脸都骇白了。
她第一反应是想喊人, 可瞬息间,她想到正院里伺候的恐吵到老夫人,所以大都在前头, 若是去叫人一来一回恐怕早出事了, 便直接硬下心往里冲。
这是一处少有人来的偏房, 门窗都已经关死,谢苗儿猛地推了推,发现推不动, 转身抄起博古架上的铜质花瓶, 狠狠地往门桕上一砸。
屋内连动静都没有了,谢苗儿想也不想地冲了进去。
积满了灰的横梁正中悬着一根白绸, 雕花的圈椅成了通往死亡的垫脚石,一个面色痛苦的老妇人正吊在上面, 她的手紧紧攥在白绸的两侧,用力到青筋暴起,似乎还想加速这一过程。
老夫人!
谢苗儿惊声叫道,她急中生智,扶起圈椅,趔趔趄趄地站上去,抱住了老夫人悬在空中的下半身。
直到这个时候, 陆老夫人才终于睁眼。
窒息的痛苦,响彻的雷声, 还有耳畔持续不断的嗡鸣, 让她并没有听见刚刚谢苗儿闯入时的动静。
直到感受到站在她身下的人正拼命地抱着她往上,陆老夫人才终于有一种被拖回尘世的奇异感觉。
谢苗儿喘着粗气, 她力气单薄, 没一会儿手臂像要被卸下来了一般, 可她不敢放松,眼角都要挤出眼泪了。
她说:老夫人,您松松手,我扶您下来。
承受着两人重量和挣扎的圈椅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陆老夫人合眼,渐渐松开攥着白绸的手。
谢苗儿这才艰难地把她抱了下来,她已经脱力,两人都不甚体面的直接坐倒在地。
但此时没人在意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谢苗儿心下的震惊不比外面轰然而至的雨要小。
陆老夫人抚着心口,剧烈地咳嗽着,谢苗儿想给她倒些水喝,然而这里连杯子都没有,她又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只好凑到老夫人身边去,扶她靠着橱子坐起些,让她倚在自己手臂上。
怎么会这样见老夫人脸色青白交加,脖子上的淤痕极其明显,谢苗儿既惶恐又无措。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陆老夫人是什么样子的。稳重、要强,花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疯都要疯得体面。
也正是她救下了谢苗儿。
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自尽,还是这样一种惨烈的方法?
陆老夫人比谢苗儿先开口,喉管受了挤压,所以她的声音粗粝异常: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
她脸上一点生气都没有,形容枯槁,仿佛已经死了一遭。
谢苗儿看得心里难受,她说:我我总不能看您在我面前
人反正都要死,我为什么还不死呢?陆老夫人依旧没睁眼,谢苗儿听了,这才发觉,并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自顾自的呓语。
为什么会来这里,来这里有什么意义?或者只是我发梦,从前才是假的。
谢苗儿放轻呼吸,不敢惊扰她,怕把她吓得更厉害。
存在不存在又有何不同。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搭上一家的性命又如何,这个时代本就不存在,什么都是假的,假的
陆老夫人痛苦的根源皆在于此。
她也曾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年轻的时候,有坎坷、波折,但她更有适应这里好好活下去的心气。
她虽受女子身份桎梏,可跨马提枪、保家卫国都做过,也曾带领全城百姓抵御外侮,守城待援。
可一切都在那几年变了。儿子、丈夫相继故去,陆家没落,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