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有事做,日子总是能过得很快。
历书上的圈儿越来越多,转眼间,凛冬已至,霜意冰寒。
谢苗儿定定地看着历书,画下了最重的一笔。
如果一切发展没有出岔子的话,算上宁海县到府城的距离,这两日,不,最早明日,陆怀海便可以回来了。
比陆怀海回来得更早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当晚,月亮甚至还影影绰绰的悬在空中,雪竟就这么来了。
不同于京城常飘下的鹅毛样大雪,江浙一带的雪并不是那么像雪,又因为是初雪,下得不大,盐粒子似的,小些的雪粒飘在空中时便快化了。
谢苗儿打着一把竹骨伞,正走在从角门回小院的路上。
角门在东小院在西,她需要从前院横穿过去。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冰冻的门轴吱呀呀地响,看门的小厮打着大大的呵欠拉门,继而惊喜奔走道:小少爷,小少爷回来了!
不知是靴子里灌进去了雪,还是脚像被灌了铅,谢苗儿忽然一步也走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24号的更新~因为明天上夹子所以今天早点更了,25号还是晚上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小锅同学 10瓶;小看怡情、狗式面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门外, 她在梦中都要与之相见的人,就这么站在茫茫雪色和月光里。
雪下得越来越密,他披着件银灰的大氅, 低头同小厮说着什么。
谢苗儿站在浮雕的影壁后, 怔怔地望着他。
他身形挺廓、眉目依旧, 只是眼中已经多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或许是冰冷的风冻结了谢苗儿的思绪,她看着不远处的他,已经浑然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看见她了吗?她要提起裙摆奔过去, 再对他说一声好久不见吗?
十七八的男儿还未长成, 一别半载,他高了不少, 如果她站在他身边,已经需要用点力气仰头看他了。
他变得有些陌生。
毕竟, 他们分开的时日早就长过了相处的时候了。
谢苗儿胡乱地想着。
夜色是最好的掩藏,没有人注意到影壁后她微茫的身影,小厮已经飞快地从她身边跑过,边跑边朝内院喊:三爷,夫人,小少爷他回来了!
回来了。
她来到这个朝代的所有意义,就要擦身从她的身前经过。
谢苗儿低着头, 毫无意识地将手中的伞柄抓得死紧,紧到指节都已泛白。
那片浸过了风雨的袍角, 停在了她的伞前。
很晚了, 回去吧。陆怀海说。
伞面遮挡了谢苗儿的视线,她的心怦怦乱跳, 正欲把伞举高些好看看他的时候, 他已经俯下身, 钻进了她的伞中。
陆怀海的眼睛很亮,发间沾着许多要化不化的雪粒子,裹挟着寒气一起钻了进来。
谢苗儿被唬了一跳,她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猝然逼近,手心中紧握的伞柄已经被他抽走了。
陆怀海说:我来。
谢苗儿直起脖子,仰面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看她,寒星般的眼瞳始终定格在脚下的路上。
谢苗儿有些委屈,她吸吸鼻子,垂下了脑袋说:你总算回来了。
撑伞的人脚步一滞,刻意忽略了她话语中若有似无的埋怨,轻轻嗯了一声。
谢苗儿走在他的身侧寸余左右的地方,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有温热的气息,只觉他浑身上下就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还是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那种。
她问他:你不冷吗?
当然冷,下这种要化不化的雪的时候最冷了,稍微有点风,就和刀子在身上刮一样。
遑论陆怀海归心似箭,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连等到下一个天亮的心情都没有,直接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赶在了宵禁前回来。
然而他只轻描淡写道:冷,所以先送你回去。
谢苗儿这才发觉这条路是回小院的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怀海的用词,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她本来想问,那你不回去吗?
可很快,她便想起来,那小院本就不是他的住处,谈何回去?先前他同她暂住在一起,不过是为了同家中较劲。
不知为何,谢苗儿觉得,如今的他应该再做不出来和父亲吵嚷,既而躲进她院中这种事情了。
他成熟了很多。
何况,他已经用他的能力证明了自己,再往后,陆家、他的父亲,也不会再阻他。
陆怀海不知她心中想了许多,他默了默,说:我还有事要做。
谢苗儿很快便收拾好了细微的心情,她说:好。
既而她又道:顺路走到这里就好了,我自己先回去吧,你先去和爹娘报平安吧!伞你拿着,我回去很近的!
说着,谢苗儿就要往伞外跑。
陆怀海正色,直接揽住她的肩膀把人拽回了伞底。
谢苗儿试图挣扎,然而他的胳膊就像铁做的一样,扣在她的肩头,她跑不掉。
感受到她的挣扎,陆怀海稍微松了点劲,但还是把她揽在了自己身边:跑什么?
唔,你不是急着回来要给家中报平安吗?她非常善解人意地说:你都冻成这样了,伞借你用用嘛,我直接回去也没事的。
陆怀海悄悄叹了口气。
她都能猜到他身上冰冷是因为赶着回来喝了冷风,为什么就猜不到他这么做的原因呢?
笨蛋。
陆怀海把伞往她那边再偏了偏,顺便正大光明地瞥了一眼缩在他臂弯里的小脑袋。
算了,至少给了他一个搂住她的理由。
谢苗儿起初还觉得被他揽住的感觉很别扭,可反正也挣不开,他大氅上的气息又很好闻,干脆就任他去了。
风雪中,那小小的一方院子,如世外桃源般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见谢苗儿好好的回去了,陆怀海才终于转过身离开。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算好听,也不难听。
他把脚步放得极缓,欣赏着落雪的声音,独自走在小径上。
方才忘了问她,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陆怀海在心里笑自己优柔,脸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一个清晨。
走前那一晚他闭着眼睛,却彻夜未眠,她也睡不着,半夜撩起帐帘偷偷看他,还以为他不知道。
再热的天,清早的风也都是冷的,他怕她迎风会掉下几滴泪来绊住他的脚步,所以第二天,他没有将她吵起来,悄悄地就走了。
他们相处的底色总是这样平淡而又波澜不惊的。
直到他上了真正的战场。
回忆蒙上了鲜红的血,少年人初生的悸动被家国大义覆盖。
他忽然为此感到惶惑不安。
陆怀海的理智知道,这种情绪不利于他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硬生生地将它们全都压了下去。
平心而论,只相处了两个来月,也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大事,他知道自己对谢苗儿有悸动,但远称不上有多么深情。
起初在校场训练时,他还会想起她来,可等真的上了战场,剑刃沾了血,同僚的脑袋和敌人的脑袋一起在泥地里滚,几回他也同样命悬一线之后,他便无暇去想什么难以琢磨的情情爱爱了。
毕竟他本就不是多情的人,甚至对血脉至亲有时候也过于淡薄。
可等这场战役尘埃落定,来袭的这批倭人死的死逃的逃,他滚烫上扬的热血渐渐平复,她的声音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她对他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于是他找来了最快的宝驹,破风而行。
甫一回府,正巧就叫他看见了缩在影壁后的谢苗儿。
见到她的那一瞬起,陆怀海便知自己先前的克制都是无用功,他心头的积雪融化的干干净净,只留下那柔嫩的一点红。
既然克制不了,那便不要克制了,他想。
陆怀海走得很慢,慢到他足够把自己所有隐秘的心思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