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时,作为女王的学生,连她们自己都不会相信未来会发生这一切。永生的女王仿佛已成为拉维诺永恒的象征,在她的宽大而有力的羽翼之下,所有人要做的事情都不过是继续辅佐她,将这繁荣而稳定的王朝延续下去。
直至某一日,女王忽然宣布,她将要远行。
她的宣布如此突然,几乎令所有臣子与学生措手不及。然而,女王的态度却如此决绝,几乎是就是在第二天,一切程序都开始随之运行起来。
直到那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多年来,女王一直坚持设立王储,并时刻严格准备着一套女王葬礼的流程预案,在以防不测之外,其实还有这样的一层意义。
她在王位上已经太久。两百多年来,她将自身化作囚笼囚禁权力的野兽的同时,她自身也在囚笼之中。
然而,那时的王储却向葬礼的提议投出了否决的一票。她目光闪动,请求道:我们没有资格让您永远地留在王座之上,但拉维诺不能没有您的象征。
于是,女王的离开最终决定以游行的方式举行。在众人的目睹之中,女王与王储身骑骏马,从国王大道一路驰骋,在三王像之下,亲手将王冠戴到王储的头上。
那正是清晨,时值五月,一年中最好的时光。青草长满山坡,在臣民的鲜花与泪水中,女王挥手作别,骑着白马消失在山坡之上。
在山坡的另一头,洛里亚已然在等候,她们将骑上飞龙,跨越玻璃海峡,前往大海的深处。
在那里,有一片迷雾中的礁石,一艘灰色的小舟千百年来静默地停留枯树之下,传说能够将乘坐者带到死者的国度。
艾希礼将在这里划上故事的句点当然,死者的大门并不向生者开放,她要前往的,是两个国度的交界处,在那片迷雾之中,时间不在流淌,生命与死亡重合,是此世与彼世交叠的永无乡。
没有人能知道那里会有什么,艾希礼也不能。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和自己唯一的那柄剑一起,登上了小舟。
当死者的舟渡前往大海深处,身后的亲人会射出最后一支燃火的弓箭送别,而艾希礼尚是生者,所以,洛里亚只拉响弓弦,以一声空音作别。
悠远的弦音响彻天地之间,如同一只白色的飞鸟,倏忽远去。那一刻,她们彼此都想起来曾经初次见面的日子。
鲜衣怒马的岁月,未尝也不是一支空箭。没有目的地,无法被触碰,永不回头,却永恒地响彻在故人的心间。
当一切已然逝去,你还会怀念我吗?
海面随着弦音泛起波纹,灰色的小舟缓缓驶向迷雾,龙骑士跨上龙背,亦和她的龙一同消失在海洋的风中。
一个传说就这样在此落幕,王沉睡在迷雾的深处,不知何年才会再苏醒。
然而,世界的旋转从来不为任何人停止。在艾希礼离去之后,世事变幻,政权更迭,关于阴谋与权力的斗争永不止息。
数百年后,战争又再次兴起,当黑云笼罩大地,战车倾轧鲜血,女王的光辉却如同破损的石像,在那片大地上几乎要被所有人忘记。
直到吟游诗人的来临。
没有人知道她如何出现在这片大地之上。仿佛只是一颗露水再次凝结,一颗星星重新闪烁光明。从荆棘丛生的荒原到光辉的殿堂,诗人身披黑袍,面掩黑纱,带着一把破损的里拉琴,在风中弹奏,永不停息。
带着湖水与雪山的气息,她走过荒原,走过战场,走过集市与村庄,在井水边将故事重新歌唱。她歌唱遥远的飞龙,歌唱昔日繁荣的港口,歌唱落雪的黎明。
歌唱一个动荡不安的夜晚,年轻的皇女决定举起长剑。
殿堂与旷野,亡灵与巨龙、神衹与黑云,数个世纪前的故事在她的琴声中复苏,传奇般的人物从故事中走来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相信,吟游诗人歌唱传说,如同唱她的爱人。
流亡的难民、负伤的勇士都在她的歌声中得到勇气,却没有人知晓诗人的名姓。
他们只知道诗人破败的帽檐之下有一双寒星般的蓝眼睛,如同永不沉没的昼星。
在一千零一个夜晚里,她唱了一千零一支歌。
在故事的最后,总是年轻的女王驻足于长阶之上,永恒地凝望着神灵消失的、金色幻影。在万籁无声的天地之间,她的眼睛如此辉煌,又如此寂静。
千百年后的史学家亦将在此处划上神逝时代落幕的批注史书如此记载,那是千年前一场无声的葬礼与新生。
在那一场战争之中,旧的信仰坍塌,新的信仰诞生,年轻的王策马踏过每一个战场,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从此,属于人类的时代到来。当平民走入学堂,女子脱下束身衣,在殿堂与学院之上,探寻与思考不再是部分人的特权,沉默的牧羊睁开双眼,世界便开始改变。
那注定是一个曲折的过程,国王被推上断头台,贫民亦被送上绞刑架,在永恒的斗争之中,谁也不能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前进。
当水车辘辘地开始转动,第一次超过贵族车驾的声音,昔日镶嵌在魔法师手杖之上的宝石在锅炉中燃烧,驱动白热的蒸汽,科学的灯火便在大陆的每一处次第亮起,带来的光芒第一次让人类对于神秘的崇敬消隐。
这或许是魔法史上令人哀伤的一笔,却翻开了人类文明史上崭新的一篇,一个属于更多人的时代从此降临。
而在两个时代的交接之时,播撒下第一粒种子的那个人,艾希礼格罗斯特,则从此成为传说结束之时最后的传说,神秘消隐之时最后的神秘,在歌谣中永远地消失在了黎明的山坡之上。
至于你们,年轻的魔法学生,无需为此感到生不逢时更无需唉声叹气。历史的神秘就在于,无论我们回首驻足时感到它的车辙是多么板上钉钉,然而,站在当下的十字路口,我们谁也不知道它最后将驶向哪里去。
所以,世界上最高等的魔法便是历史与时间。作为永不消退的神秘之一,魔法、宗教与科学的三重螺旋,构建了人类文明宗教令原初的人类与一或多位神衹建立联系,科学则将人们从这个世界抽离,而魔法,甚至是哲学,则试图在我们与世界之间重建某种联系这就是作为魔法施行者的你们在未来将要穷尽一生去做的事情。
以上就是本学年入学典礼的最后内容,欢迎你们来到布拉德利学院。友情提醒,在今晚前往开学宴会的路上,尚未取得通行令的学生,禁止踏入城堡中任何油画或镜子,否则将有穿梭到错误地点,被扭送到治安管理所或疯人院的风险。
我的名字是薇薇安维尔逊,期待下周在教室与各位相遇,再见。
黑发蓝眼的法师微笑着,在掌声中,注视着礼堂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今日穿得郑重,灰色的西装三件套,衬衫马甲与外套都一丝不苟,黑色缎带束起长发,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掩去预言之眼的光芒。
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开,薇薇安擦了擦眼镜,也向外走去。礼堂外正是黄昏,金色的夕阳涂抹在这座古老的城堡上,桥下玫瑰色的河水波光粼粼。她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朦胧的泪花之中,薇薇安忽然睁大了双眼。
她开始奔跑。
故人黑色的袍角闪过城堡的转角,像一只旧梦中的黑蝴蝶,一角飘渺的余烬,如此翩跹。人潮涌动,在昏黄的夕阳之中,每一件魔法师的斗篷都似乎在反射着光线。在耀眼的光芒之中,薇薇安拼命地奔跑着,越过砖石砌成的小桥,踏上旋转的楼梯,又跑过漫长的长廊。她不停地跑着,时而推搡,时而致歉,在摩肩擦踵之间,差点跑丢了眼镜。
艾希礼。
薇薇安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也来不及去想。这么多年来,她翻阅过传说、古籍,在旅行家的手记与水手的航线图中翻阅一遍又一遍,故纸堆里、迷雾海上,却始终无法寻见她的身影。
然而,此刻,薇薇安却知道那一定就是她。仿若冥冥中注定,自从薇薇安自湖水的深处再次苏醒的那一日起,她便相信,有朝一日,她们必定会再次相遇。
她怎么、怎么可能忘了她?
皮鞋敲击出急促的步点,束发的缎带松散了,薄薄的镜片也起了雾气,薇薇安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又欣喜、又狼狈过,在踏上喷泉广场的最后一级台阶之时,她终于开口,大声喊道。
艾希
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间,镜片的雾气消散了,薇薇安愣愣地站在原地,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一切。
那个人消失了。
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在那里,面前空空荡荡,只有太阳的余晖透过喷泉,寂寞地在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