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倘若我死于今夜,皇室在与光明神殿抗衡的过程中便少了一个隐患。
我相信莱昂内尔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的目光颤了颤,露出极复杂的神情:你疯了,艾希礼。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孤身一人去送死?
如你所愿吧。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意再看我,伊莱蒙特,把武器库的钥匙给他,让他去挑一身最合适的铠甲,再到马厩里去挑一匹最快的马。
我向众人点头致意,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走出城堡,西风城的夜色闻起来还是一种秋夜冰凉的气味拜薇薇安和督利安所赐,城中尚未沦为大火肆虐的地狱景象。
但方才的争执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我深吸一口气,听见身上的轻甲碰撞,发出轻微而寒凉的叮当声。薇薇安仍然立于塔楼之上,在前往马厩的路上,我终于能够看到她的身影高挑、静谧的身影,立于巨龙焰火最盛之处,长发飞舞,如同永不沉没的高塔。
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她,我就不由得感觉鼻尖发酸。
莱昂内尔的质问依旧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我自己都没有答案。巨龙的烈火就燃烧在穹顶,而我深知自己并非钢筋铁骨之身,更无惊天动地之力,在这世间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但是,世上能够有机会变得足够强大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又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得上足够强大呢?
向上攀登的机遇如流星一瞬,往往把持在那些强大而高贵的人手中,而堕落的陷阱却如囚牢洞口,每一刻都在凝视着我们。
那些衣衫褴褛的囚徒,与我在奥尔德林下城区遇见的民众并无不同。妓.女、脚夫、水手、孤儿,他们或许狡诈,或许愚昧,或许凶恶,或许孱弱;他们出生在污水横流的街道,为一块黑面包在暗巷、街头、下等船舱中奔走,从未有幸见过书籍和明亮的圣堂。
在高高在上的人们眼中,他们不是与自己相同的「人」,而是烧不尽的野草和下水道中蠢动的蟑螂与老鼠。
因为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血统,所以他们如我体内被视为肮脏之源的兽人血统般生来即是下等;因为他们目不识丁,手无寸铁,所以奴役、驱使、杀戮他们是这样轻易、平常、理所应当但是,这一切真的是他们活该吗?
绝非如此!以脚踩千万人的尸骨为高贵之人,总有一日会迎来被众生践踏的末路;手握权柄与利剑之人,自应为保护身后的弱者而战,而非将剑尖朝向孱弱的平民这才是所谓骑士与王者应有的道义。
巨龙的炎息暂时停止了,透过变换的防御光幕,我看见西边最高的那一座山峰上,指明星终于从层叠的夜云中探出来,闪烁了一瞬。这一刻,它的光辉箭矢般穿透了我的心,是一种明晰而冷静的顿悟。我抬起头,趁着砖石瓦块不再掉落,飞快地向马厩跑去。
艾希礼。
这时,我的胸前却忽然响起了薇薇安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才意识到之前她交给我的那根传音羽毛一直就放在我胸前贴身的口袋里,我下意识按了按心脏,边跑边问:我在,怎么了?
用我的马。她简明扼要地说。
雪山?我犹豫了一瞬,难道被精灵骑过的马还会有什么跑得特别快的加护么?
我胡思乱想着,最后还是模仿着薇薇安呼唤雪山的语气,吹出了一串长长的哨音。
马厩中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一匹洁白的高头大马扬蹄蹬开了马厩的门板,疾驰到我的面前。在月光与烈火的交织映衬下,它通身闪烁着雪色华光,一根细而长的白色螺旋角从额前伸出,尖利非常。
我愣愣地看着它独角兽?独角兽!薇薇安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诱拐回了一匹活生生的独角兽!!!
作者有话要说:
【补正】
本文关于西风城堡与囚牢的描写参考了《远方之镜:动荡不安的14世纪》以及雨果的相关作品资料,特此说明。
我看的书真的很杂,正文完结之后会单独列一章参考文献兼推荐书单
第49章 屠龙之战
一道电光从我的杖尖跃出,利刃般划开夜色直冲天际。盘旋在西风镇上方的巨龙呼啸着,调转头冲我飞来。
直到此刻,直面着巨龙的怒火,我才真正意识到它是如此庞大。翼展如巨云,尖牙似刀锋,深红的鳞片比最厚重的铠甲还要坚硬,在火光中变换着诡谲的光。独角兽本能地发出一声嘶鸣,载着我向前狂奔。
薇薇安的声音再次从胸前传来:往东,去叹息山谷。
我来不及回答,身后已传来了灼烧般的热意,我用力一紧缰绳,胯.下的独角兽猛地转向,一道巨龙喷吐的火焰与我擦身而过方才它已经在狂怒中消耗了大半魔力,此刻竟也变得谨慎起来,不再如西风镇时那般肆无忌惮地喷吐着烈火,而是转而吐出火球,企图将我击中。
旷野燃烧起来。秋日多衰草,在巨龙的怒焰下一点就着。倘若此刻有人能处于高天之上俯瞰这一切,将会看到火舌燎过荒原,将大地划出棋盘线般交织的火痕,形成一张巨网慢慢将我围在中央。
好在独角兽并非普通的马匹,它在火焰中扬蹄跃起,穿过一道又一道熊熊熊熊的火墙,转向时迅捷如一道在镜面上折射的阳光,我几乎把整个身子伏在它背上,一边与它共同调整着奔跑的节奏,一边竖起耳朵,时刻留意着身后巨龙的进攻。一道道电光冲入夜空,爆裂出礼花样的光芒,既是一种躲避攻击的迷惑,也吸引着巨龙追随我向东而去。
叹息山谷,安卡之石的诞生之处,矿石的特性能够吸收魔力,将龙息的威胁降到最低,而隐藏于峭壁上方的巨大弓.弩将击穿龙翼,使它无法从中逃脱。
然而,战斗并非事事如愿。身后的巨龙咆哮一声,竟然再次发狂般喷出横扫一切的烈火,我策马狂奔,却难以避免地被逼入火网之中。熊熊火墙燃烧在眼前,这一次是无法跃过的高度进退两难,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入火墙之中。
耳边却忽然响起风声。
冰凉的气流冲破烈火的灼热,与独角兽尖角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展开的羽翼一般格挡开猎猎火舌。我下意识想看向后方,却在此时听到了薇薇安的声音:继续向前,不要回头。
我就在你身后。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显然,她寻着礼花的轨迹一路追来了。我的心神因为薇薇安的一句话而变得安定,深呼一口气,再次冲破了烈火的围追。
叹息山谷就在眼前了,夜色中它的峭壁锋利,以半弧状伸向天空,形成了狭窄而陡峭的山谷空间显然,这并非是利于马匹驰骋的地方,我从马蹬上站起来,在某个停火的间隙奋力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去。
独角兽嘶鸣一声,奔向了黑夜深处,而巨龙则在挑衅中将怒火对准了我。在它再次咆哮的那一刻,我趁机滚入某块岩石背后,以石为盾,躲开了它的火焰。
恶龙步入山谷。
从这开始,我与它正式算作狭路相逢。我生平第一次与巨龙这般近距离接触,洛里亚的飞龙与之相比,就像是燕子和巨鹰般有着巨大的体型当然,我知道自己在巨龙眼中不过是一只恼人的飞虫。
我直视着它金色的双眼,血红的竖瞳在黑夜中发出刺目的光。我眯起眼,竟然发现这头巨龙的前额上竟然有着黑紫色的纹印,三条黑蛇衔尾成结,诡异而不详这是黑契印,血契中的一种。
然而,这种契约并非如洛里亚与她的飞龙一般,是共生共息的关系。黑契邪恶、霸道、残忍,令契约双方保持强硬的支配与被支配关系,同时也令双方都承受着精神濒临崩溃的痛苦反噬。
眼前巨龙狂躁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与成年的巨龙结契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我猜测,最大的可能是它在幼年时被人留下了印记,多年后这契约重新被催动,促使它飞到了西风山脉。
而操纵这一切的,无疑是邻国卡斯特山脉以西、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的国家。
我注视着那诡异而熟悉的黑蛇,心想。若非今夜这把大火引发了巨龙的癫狂,那么对方或许还会操纵巨龙潜伏在山脉深处,以待时机成熟,一举击破边境防线说来奇怪,今夜的大火怎么烧得这样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