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数年中,每当处于生理期的我走在男人们之中,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海水中流血的鱼,那猩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我的身体中流淌出来,像一个该死的伤口,而那些鲨鱼们全都牙齿锋利、虎视眈眈一旦他们发现这血腥的气味,我将会被撕得粉碎。
所以,此刻我分外能够理解安洁黛尔的恐惧。作为一名同样出身于贵族的女性,一位以纯洁高傲所自持的女神官,倘若她被军队中的男性看见了自己这被诅咒的血迹,那必定足以让她名声扫地、甚至会被怀疑是否还保有贞洁。
但我应该怎么办呢?
足够的血藓就在我的随身口袋中装着,但我却在将它递出去的时候有了一丝迟疑。所有人都清楚,身为一位男性,他绝不应该对女性的生理期有着这般熟稔的了解,反而,他应该恐惧、厌恶、大呼小叫,唯有表达出彻底的嫌恶才能表明他是一个不受恶魔诱惑的正人君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装作一无所知地要求安洁黛尔从灌木丛的遮挡中走出来是最合理的举动,分一件外套给她遮盖血迹已经是一位绅士所能做出最冒险的仁慈没有人会对这样的举动有所非议,更何况身为神官的安洁黛尔原本就与我势同水火。
我并没有忘记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站在摔断腿的马车夫面前漠然而高傲的样子。以她对光明神的虔诚与对我的厌恶,一旦她对我的身份有了哪怕一丝疑虑,那么她很有可能就会在此后一直追查下去。
不能冒这个险。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就算不出手,安洁黛尔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反而是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而赔上性命。
那就任由她颜面扫地好了,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对他人血流遍地而熟视无睹的女神官,有朝一日也会因为自己的鲜血而陷入这般难堪的境地呢。我这样想着,决定不再在安洁黛尔这里浪费多余的时间。
然后,我发现自己迈不出哪怕一步,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终究是太无耻,太残忍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应该为自己天生会流血而受到污蔑、羞辱乃至惩罚,同为女人,我无法对安洁黛尔做出这样的事情。
月经,这本不应该是一个诅咒,至少那些同样在母亲的流血中所诞生的人无权称此是。
我深呼吸一口气,掏出了自己的随身口袋。
给你,我将那个口袋抛了过去,尽管心里已经为自己的决定而紧张得砰砰乱跳,嘴上努力做出了硬邦邦的语气,虽然不知道你哪里流血了,但是这个你或许会用得上。
隔着灌木丛的遮挡,我看见安洁黛尔接住了口袋。
血藓?她沉默片刻,果然带着一丝迟疑提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还不是因为你!我趁着安洁黛尔还没来得及开始细想,飞快地张嘴堵住她的话头,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要不是因为这次由你负责治疗工作,我也不至于自己带这么多治疗止血的东西。
你要用吗?不用就还给我。我恶声恶气地说,万一哪天我摔断腿了你不给我治伤,我还要用这个给自己止血呢。
安洁黛尔好像一下子都说不出话了。
她静默了一会,似乎陷入了心理挣扎,我悄悄地松了口气,听见她忽然开口小声地说:谢谢。
什么?我一下子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嘴里竟然会出现这两个字。
她却不出声了,对高傲的神官小姐而言,今夜大概是她自尊心被伤得最严重的一次或许与我要求她向马车夫道歉那一次不相上下。我看见安洁黛尔动了动,忽然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到:转过去。
生理期的女人不能招惹,我乖乖照做。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之后,安洁黛尔强自镇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好了。
我转过头,看见安洁黛尔已经从灌木丛背后站了起来,她的生理期应当是刚刚才开始,因此裤子上的血迹在夜色中并不明显。
走吧。她走到我身边,语气僵硬。
你走路顺拐了。我忍不住好心提醒,然后被安洁黛尔再次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好委屈!
返回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枯叶破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平心而论,安洁黛尔在树林中走得不算深入,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我们已经看见了不远处营地跃动的火光。但一位女神官与一位男性(我要再次强调是表面上)从树林中一同出现终归容易惹人非议,于是我和安洁黛尔决定就此分开。
离开前,安洁黛尔突然停下了动作,迟疑着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这一次,她终于用一种郑重、清晰的语气说到,虽然我还是并不认同魔法师,但你确实是一位绅士。
我可不是什么绅士啊。我在心中苦笑,却也不能在这里计较。
于是我问: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讨厌魔法师呢?
安洁黛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仿佛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还用说吗?魔法师曾经是黑暗神的眷属,他们自私又邪恶,所到之处只会散布灾厄、疾病与战争。
但你说的这些话都没有证据
这是光明圣典中的原话,神谕还能是假的吗?安洁黛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光明神与黑暗神曾经共同执掌这个世界的白昼与黑夜。然而后来黑暗神心生贪念,挑起战乱,使大地陷入暗无天日的战火之中,一直到暮日之征后,诸神的叛乱才得以停息,这是《世界史》的神话卷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难道皇宫中的老师不会教授这一门课程吗?
当然有!我说,但书中的内容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安洁黛尔惊疑地睁大了眼睛:书中的内容不正确,还有哪里是正确的呢?信口雌黄的道听途说,难道比品德高尚的神谕者与知识渊博的学者更为可信吗?
既然如此,我反问道,那些书中的圣贤说女人不能骑马、不能□□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靠近男人的马匹,你为什么不听从他们的教导,还要到军队中来呢?
因为这是圣女大人传达的神谕,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到更何况,女神官和普通的女人怎么能一样呢?就像贵族与平民之间无法相提并论一般。
她皱着眉头对我摇了摇头:我快要不能理解您了,艾希礼殿下,请停止讨论这个问题吧,我觉得您的想法会非常危险。
您随意。事到如今,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和安洁黛尔达成沟通了难道这不公平的现象,在安洁黛尔眼中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试炼吗?
然而,在安静片刻后,安洁黛尔又说道:但我依旧感谢您今晚的帮助,所以我想给您一个忠告:请小心您的老师维安。
或许您会想要问我为什么,但抱歉,对此我无可奉告。唯一一点可以告诉您的就是:这是圣女大人的旨意。
她似乎不愿多言,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冲我点点头,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