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我看见自己举着一把鲜血淋漓的长刀,面无表情地刺向脚下那个男人的胸膛。
我闭上了双眼,听见自己喃喃的声音。
我杀了人,我说,就在下城区。
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一切如常的,毕竟我也不是多么脆弱的人。
但是,当白日那些纷扰在夜色的降临中远去,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浮现的却是一幕又一幕猩红四溅的场景。
而最令我厌恶的,不是利刃破开血肉的血腥刹那,而是
当我注视着那个强大的、凶恶的男人匍匐在我的脚下,我忽然发现,世间所谓令人胆寒的暴力和阴谋,在更大的暴力面前也不过是一具可以被轻易破开的血肉之躯。
当我将刀用力刺下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尖利却淋漓的快意,让我整个人从指尖到心脏都在颤抖你看,持刀的施暴者,在被我用长刀穿透胸膛之后,不也死得这般的悄无声息?
但这是正确的吗?
那一刻的我和刽子手的区别又在哪里?
我陷入了深深的惶惑之中。
薇薇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战斗与屠杀的区别在哪里吗?
不等我回答,她轻言细语地说:区别就在于公平。
公平的残酷,残酷的公平。所有人在拿起武器的那一刻,都应该做好将命运置于生与死的天平上的准备。
所以,不要对敌人怀有仁慈,也无需对自己的杀伐决断感到愧疚,因为战场,本身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地方。
薇薇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到了近似于冷酷的程度。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柄冰冷的利剑,令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第一次见到薇薇安露出这样的神情。
然后我听见她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不过这对小孩子来说,是不是还是太残忍了一点呢?
她侧过头望了我一眼,如果是往日,我一定会不服气地大声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但洛里亚的话依旧在我的脑海中回荡,使我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最后我只是小声地问:你都知道了吗?
嗯洛里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就势在高空中换了个坐姿,长腿凌空一翻,顺利变成侧坐。
连带着魔杖又是一阵危险的晃晃悠悠,吓得我再次抓紧了它。
所以我猜,像你这么容易哭鼻子的家伙,今晚怕是会失眠吧?
她探过头来看我。
一点都不想承认她猜中了。
我死撑:我还以为你是用预言之眼猜的呢。
洛里亚那个女人是情报贩子吗。
我被薇薇安忿忿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也转过头看着她:所以,你真的是精灵吗?
她注视着我,那一刻我已经确信无疑了,只有精灵才会有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薇薇安轻启唇:是的。
一丝果然如此的酸涩划过我心底,我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还以为精灵会和传说中一样,有一双尖尖的耳朵呢。
薇薇安却摇了摇头:毕竟我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异类。
而且,我没有对你用过预言的能力。如果你有不想告诉我的事情,我是不会去看的。精灵美丽的眼睛中盈满了认真,一字一句地这样说道。
所以,我能猜到你会失眠,其实只是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而已。
她重新垂下眼睫,注视着自己的指尖,慢慢说道:洛里亚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吧,我是被人类囚禁过的精灵,被当作杀人兵器培养长大。
不会有比精灵更好用的兵器了吧,极高的天赋,极强的自愈能力,哪怕是受了接近死亡的伤也不需要费心去治疗,只需要把它丢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关上一天一夜,再血流不止的伤口都会自己变好。
精灵就是这样仿佛被祝福、又仿佛被诅咒的物种,就像是一柄锋利而不会折断的剑,永远也不能摆脱屠戮的命运。
但比剑还要悲哀的是,我们有一颗与人类相近的心脏。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其实我和目标彼此用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但精灵的自愈能力使我活了下来。在这场惨烈的胜利中,我整整失眠了一夜,好像是被泡在沸腾的血池子里一样,梦里都是那个人绝望的神情。
我永远记得那时候的感受,伤口在缓慢地愈合,却又像是在被缓慢的撕裂,我像是与那个被我杀死的人合二为一了一样,被巨大的痛楚和自我厌恶贯穿了整个胸膛。我没有经历过一次死亡,却又像是在一夜之间死了两次。当我在自愈的高热中头晕脑胀、浮浮沉沉,只有一点我无比明晰那就是作为一把剑,我明天、以后一定还会再去杀人。
我同样注视着她的手,那是一双配得上精灵之名的、很美丽的手。在所有诗人的诗篇中,精灵是这样一种无忧无虑、纯洁无暇的生物。如同高岭之花一般绽放在无人可触及的森林和湖泊边,用她们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些同样纤细的琴弦,就能轻而易举地触动整个世界最柔软的涟漪。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一双手,也会有这般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时刻。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脸上滑了下来,打湿了我的衣摆,接着薇薇安的手托住了我的脸庞,纤长的手指落在了我眼角。
她的指腹柔柔地蹭过了我的脸颊,我听见她无奈的声音:怎么又哭了呀?
我把脸埋在她的掌心中用力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的更凶了,几乎要在薇薇安掌心中积成一个足以溺死我自己的小型湖泊。
我好不争气,我又在掉眼泪,明明已经在心里发过好多次誓不要再哭了,再哭就真的要被薇薇安当成爱哭鬼了,但是无论如何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能看见她露出这样哀伤又落寞的神情,正如我不能看见在雨水中独自凋零的花。一旦我看见薇薇安露出悲伤的神情,我整颗心都会为此像要碎掉一样地难过起来。
我就是这么不争气。
别哭啦,薇薇安温温柔柔地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
她托着我的脸颊,用衣袖一点点印干了我脸上的泪痕:本来是想安慰你的,结果反而把你弄哭了,对不起啦。
我难堪地用手挡住自己红得要命地眼睛,抽抽嗒嗒地负隅顽抗:没、没有的事!
好好好。她一叠声应着,好似投降一般,总之算我错好啦,小爱哭鬼。要不我把肩膀借你靠靠?就当作赔礼了。
我知道我又被当作小孩子哄了,但我无可奈何,我心怀鬼胎,我色胆包天,我极其没有骨气地顺水推舟,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然后别别扭扭地回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只是风太大了。
头顶传来薇薇安闷闷的憋笑声,我觉得自己没用极了,索性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我感觉薇薇安的手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又捏了捏我头顶的狐狸耳朵,她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没事啦,都过去了。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慢慢地漂浮在夜色中。
在眼泪流尽之后,我的胸腔中再次盈满的是无尽的勇气。是精灵又怎么样,是我的老师又怎么样,我就是这么、这么地喜欢薇薇安,总有一天我会明晰、大胆、直白而又热烈地向她表达我的爱意。
总有一天。
于是,我就这样在奥尔德林夏夜的风中,靠在薇薇安的肩头睡着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没有再看清薇薇安后来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