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期盼便是十六岁早日到来。等到成年,我或许就可以请求我的父亲随便给我一块什么小破封地,让我带着莉塔离开这座王宫,越早越远越好。
然而,谁能知道,就在我十五岁的夏夜宴之后,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呢?当年唯一被我信任的、会帮助我的莱昂内尔,也在不久之前成为了沉默的旁观者。
但我,也不想再忍耐了。如果哭泣和逃避都没有用处的话,那就不如直面它吧。
我站直了身子,生平第一次没有躲避梅菲尔德的目光,静静地与他对视。
这么多年过去了,梅菲尔德已经成长成了青年的模样,看上去沉稳而内敛,不再是当初满脸轻蔑的模样。如今的他应该更在意自己与莱昂内尔的王储之争,已经鲜少将注意力花在我的身上。
或许正因如此,他在看见我站定的时候露出了稍许惊讶的神情。
日安,艾希礼,他对我说道,原来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语毕,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歪头闪开了,他的手落了个空。在国王传令官的注视中,他有些尴尬地微笑了一下,却没有对我发难,而是用一种友好到有一丝热切的语气对我说:艾希礼,父亲似乎有事找你商议,你快去吧。
这态度实在与我印象中的他相去甚远,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直觉告诉我,这或许与刚才父亲与他的谈话有关。
但是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交谈,也没有心情去和他打探父亲的消息,于是我只是稍显冷淡地对他点点头,示意我已经理解,随后便跟着传令官离开了。
梅菲尔德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我身后,很快,我来到了父亲的寝宫前。
我站定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叩、叩、叩。三声之后,侍女为我拉开了门。但我却发现,房间中似乎还有其他人。
在寝宫深处,莱昂内尔正在父亲床边垂手而立,似乎正在交谈。
床幔低垂,隐隐绰绰地露出父亲靠在床头的身形,我安静地在外厅等候了片刻,用了一杯茶,直到看见两人陷入无话的沉默,才让侍女拉动了传唤的小铃。
内间传来父亲的声音:进来吧,艾希礼。
我走到他的床边。
莱昂内尔与我擦肩而过,低声对我说:父亲似乎心情不好。
他的声音语含关切,我微微点头以示了解。
随后他退出了房间,我向父亲行礼:日安,父亲。
父亲嗯了一声,随手将手上的政务简报推到一边,他眉间深锁,眼下似乎带着淡淡的青黑,胡子和头发也似乎一丝凌乱。
若是平日,他或许已经坐在会客厅面见大臣了。我想起近日有关父亲正在为边境某事烦心的出传闻。
只是我并不知道他今日传唤我,是否与这件事情有关。
于是我只能安静地垂手而立,等他开口。
少顷沉默后,我听见他喉咙里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咳,维安呢?
我一愣,并没有想到他开口提起的却是这样一个名字,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也不知道老师今天早上去了哪里。
他鼻腔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哼笑:哼,魔法师的德行。
语气中却没有太大的责备之意。
我露出意外的神色,难道短短半个多月,父亲已经对薇薇安信任至此?
但很快我就回过神来,心中略微有点窘迫,炙手可热的宫廷魔法师与备受冷落的皇子相比,显然是后者更不受重视。
我才不想给她操这个心呢。我撇撇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父亲轻轻地拍了拍被褥:听说你最近一直跟着维安学习魔法。
这是我少有地从父亲口中听到魔法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功课,因此我很确定他提起这话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不知道他这样问究竟为何,只好以不变应万变地点头:是。
感觉如何?他问。
感觉糟透了,情感意味上的。我暗戳戳地想,却不能说出口。
平心而论,薇薇安的确是一位好老师,实力强大,学识渊博,讲解也一针见血,这十多天里我可以说是受益良多。
但是我并不知道父亲如今对薇薇安的实力了解多少,如果薇薇安在父亲面前展现的形象只是一个吊儿郎当的有趣魔法师的话,贸然暴露她的实力或许会对她不利。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选择了维护薇薇安的回答,模棱两可地说:还可以。
父亲再次发出了哼笑,君王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狮子又像猎鹰,半响后,他缓缓开口:维安看似游手好闲,但事实上实力深不可测听莱昂内尔说,那一夜在神殿之中,他在瞬息间呼唤狂风的场景,你应该也有亲眼目睹。
看来,父亲已经知道了薇薇安的实力不容小觑,那么,宫廷中流传的有关跳梁小丑的流言,也就有待思虑了或许,薇薇安和父亲正在联手隐瞒着什么。
我垂下眼帘,可恶,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真不好。
还有一点是我不曾料到的,那就是父亲会主动与我提起那夜神殿中发生的事情。我本以为,这件事情会成为神殿与皇室之间角力间的宫廷秘辛,成为我、父亲、莱昂内尔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不,或许不是这样。
我尝试这将自己抽离出那个被动的棋子角色,从全盘上看待整件事情,一个模糊的想法慢慢地浮现出脑海。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了封面,感谢三条女士赏字,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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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遥远之星
是的,如果不是老师出手相救,我可能已经死在防御法阵之下。顺着方才的想法,我试探性地缓缓说道。
嗯,难得有皇室的把柄落在手里,神殿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父亲叹息了一声,再次伸手拢好散落在被面上的文件,轻轻拍了拍,眉头深锁,似乎是在沉思,所幸维安及时赶到,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下药?审判?神殿如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愈发猖狂了。他发出嗤笑。
我抬起头扫视四周,毫不意外地看到房间内侍立的侍女和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
一切的原因就在这里。我想起自己曾经在书房中看过的、语焉不详的皇室历史:一直以来,魔法才是皇室掌握的本源力量,只是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别的缘故,近两代的皇室中人并没有出现特别优异的魔力者,才导致皇室需要借助神殿的力量,去巩固统治,最终导致神殿势力逐渐扩大。
看来,看似稳固的权力结构改弦易张,也不过是数十年间的事情。
但我的父亲不会希望看见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年轻时的他虽然魔力不强,但却凭借胆略,率军平定边界,开疆扩土,使得拉维诺国土线在地图上一再推进。如今他虽已年迈,却也绝非坐以待毙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