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额头微微沁出了汗,太流畅了,这样的审问程序无可挑剔,但却隐约有一种步步紧逼的危险,无论我如何推脱和挣扎,神殿都有办法破解。
因为真相确实恰如神殿所预料的那一般。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在步步紧逼的死局面前,我却没有喊停的正当理由,只能看着那片金色的真言之羽缓缓地飘到了那位女仆的面前,如金色的竖瞳漂浮在空中。
大神官的声音在神殿大厅中庄严地回荡:身为光明神冕下虔诚而忠贞的仆人,我向你发问你,是否是夏夜宴当晚向艾希礼格罗斯特下药之人。
是。
你使用的药物是什么?
一种让兽人显形的药剂,由我倒入酒壶,在宴席流转间到达每个人杯中,邪恶者原形毕露,光明者毫发无伤。
女仆低声应答,像诚恳的羔羊般深深地低着头。
神殿本就安静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一片羽毛,而它依旧飘浮在空中,泛着美丽的金色。
没有燃烧。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对艾希礼格罗斯特使用这样的药物?
没有声音。
女仆久久地低着头,就当看守的骑士想要俯身查看的时候,大厅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
因为他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欺骗了光明神!
刚才柔顺而木讷的女仆猛然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我,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们花言矫饰!瞒天过海!欺骗了皇室!和他的母亲一样,都是玷污皇室血统,背叛光明神冕下的罪人!
她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牙齿格格作响。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进入皇宫成为见习女仆。所以我,既是皇宫忠诚的奴仆,也是光明神虔诚的信徒,她幽幽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因此,当我听闻艾希礼殿下可能是一个肮脏的半兽人的时候,我简直无法忍受。
如果这是扯谎,那么我无法忍受王室被泼这样的污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无法容忍他对光明神的背叛。
我我必须承认,这是一种烈性的药剂,但如果是没有魔力的普通人,这份药效根本无法发挥,更别说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如果他是一个兽人
那么它将在宾客之中显出丑态,为它的欺瞒和先祖的罪孽而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是长指甲狠狠地划过了光滑的石英表面,令我毛骨悚然。
然后,我发现这都是真的!一个肮脏黑暗的下贱种族,竟然在不知何时混入了我们人类的宫殿之中,还险些因为瞒天过海的花招逃脱了责罚!这是亵渎!无与伦比!不可饶恕!
她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嘴角忽然流出鲜血,目光却依旧幽怨恨毒地盯着我:所以所以我一定要站出来揭发你!光明神在上!神官阁下!在场的诸位!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承担自戕的罪恶,纵使死后的灵魂无法升入光明神的乐园,也要揭发这般丑陋的面目!
神殿骑士!将她拦住!大神官低喝。
站在女仆身后的神殿骑士迅速地控制住了她,然而她却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动作。在说完那一句话后,她瞪着眼,身体却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双颊一瞬间变得红润,眸光却开始涣散。
安洁黛尔飞快的冲下了台阶,念起神圣治愈术的咒语。柔和白光骤然亮起,圣光不断地涌入女仆的体内。
但她却在光芒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光明神在上请宽恕我的罪孽。最后她喃喃地说,红润的面色迅速地灰败下去。
如此突然。
我愣在原地,难以名状的绝望却已经悄悄地漫上心头。
一种烈性毒药。安洁黛尔捏开了她的下巴,查看了她的瞳仁和舌苔之后,略一皱眉。
鲜血滴答落在神殿洁白的地板上,我忽然想起了奥尔德林的夕阳。
真言之羽依旧没有燃烧。
所有人都再次陷入沉默,骚动的神殿安静下来,大神官做了个手势,两名神职者将女仆的尸体带了下去。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直到此刻,他依旧叫我孩子。
第15章 问神
我确实无法反抗。
我紧紧地咬住了牙,疼痛使我恢复了一丝清醒,我竭力让自己不要丧失对话的逻辑: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大神官阁下,死亡并不代表真相。
但除了真相,还有什么能让一位虔诚的光明信徒付出这样沉痛的代价,你应该知道,在光明神殿中,自戕的灵魂无法进入天堂。他慢慢地说,坦诚吧,孩子,这样神殿或许还会宽恕你口吐谎言的罪过。
这样的宽恕有何意义!
我感觉指尖一瞬间陷入了自己掌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刹我感受不到痛楚,只有茫然和无助。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非死不可呢?
只因为我身体中流淌的一半鲜血有罪吗?
别担心,如果你依旧不愿意承认,那我们还有一个公正的办法。
他将手中的火炬交给身边的神侍,神侍便托着它缓缓地走下了台阶。
随着他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大神官站在高处,自上而下望着我:兽人族曾经挑拨光明神冕下与黑暗神之间的战争,导致整个世界生灵涂炭,诸神陨落,最后导致神明再也无法以真身降临世间。这就是为什么神殿会对兽人出现如此谨慎的缘故。
但你不需要担心,光明圣火是从光明神冕下的指尖洒落人间的火种,只要你天性纯洁,那么当光明圣火掠过你的指尖,就只会如一阵暖风般轻柔。
但是只要接触到一滴兽人的血,光明圣火中的真言之羽就会熊熊燃烧,他温和的语调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既然我们都知道,你的母亲是一位没有魔力天赋的普通农家姑娘,那么你何必担忧自己身上有兽人的血统呢?
换句话说,如果你是兽人的话,那么,真正的艾希礼殿下在哪里?是你将他藏起来了?还是说,从你出生开始,这一切就是瞒天过海的骗局,你和你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是兽人,以狡诈的轨迹欺瞒了国王,才得以进入皇宫之中呢?
分明是国王欺瞒了我的母亲!我心中恨恨地想,却无力反驳。
大神官看着我,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与他的话语一起步步紧逼的,是安洁黛尔从神侍手中接过的火炬啊,那实在是制式相当精巧美丽的一支火炬,纤细而神圣,被美丽的女神官擎在手中,像是一枝白金色的高贵花朵,但这枝白色花朵却随着她的一步步逼近而盛开得越来越肆意,白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仿佛能让一切黑暗都无处遁形。
美丽却残忍的死亡之花。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后身后再次响起了铠甲碰撞的叮当轻响,两名神殿骑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背后,他们的手按在剑上,仿佛一堵冰冷的墙。
你们这是要对我使用火刑吗?我轻轻地问,将目光转向了莱昂内尔,兄长?你与父国王陛下都默许这一切吗?
如果你的血液没有那肮脏的血统,那这火焰就不会伤害到你,艾希礼。他痛苦地、缓缓地移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