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钟雪尽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差点埋进臂弯里,抱着头缩在角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早就知道表明身份后会是这样的结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沮丧,整个人都快自闭了。
过去的结果已经酿成,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直面那些由自己无心造成的错误,尤其是钟雪尽这种习惯性把所有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性格,越想越难受,指尖攥紧头发,引起头皮绵延的刺痛。
他不断用拳头敲着自己的头,到最后越来越激烈,像是要发病了,祁轻筠见此瞳孔微缩,抓起桌上滚烫的杯子用力摔到地上,借着杯子碎裂的声音止住了钟玉容的话头,随即迅速转身攥紧钟雪尽的手腕,防止对方自残,接着用力把对方拖进自己的怀里,不准对方再乱动。
这是钟雪尽不知道第几次在祁轻筠面前做出异常的举动,但却是钟玉容第一次见到钟雪尽发病,整个人都有些懵,不敢相信这个有些神经质的阴郁少年竟然会是自己的弟弟,张了张嘴,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
......哥,别骂他了。
祁轻筠抬起头,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似的,慢慢拍着钟雪尽颤抖的后背,低声道:所有错误的源头皆在我,你与其骂自己的弟弟,不如骂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骂我,我心里还能好受些。
..........
钟玉容无话可说,狠狠压了压眼尾,暴躁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左手叉在腰际,半晌只能痛苦地揉了揉鼻梁:
你们两个.....
左边是最好的兄弟,右边是最亲的弟弟,钟玉容这下终于知道了左右为难四个字怎么写,狠狠叹了一口气,最终才忍着气,感觉毕生的耐心都用完了,万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难的出现了一个白眼:
我懒得说你们。
........他这样多久了?
钟玉容扬了扬下巴,问神志看上去还比较清醒的祁轻筠,皱眉道:
他这样不行,得找个医生来。
爸要是看到他自己最看重的小儿子变成一个疯子,他得先疯了不可。
心理治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得细水长流,慢慢来。
祁轻筠耐心地和理智濒临出走的钟玉容解释:
我已经给他找医生了,他也在吃药,最近发病的次数已经少了很多了。
祁轻筠顿了顿,只要不再刺激他就行。
.......钟玉容闻言一噎,莫名感觉自己有被内涵道,神情变换了好一会儿,许久才缓了一口气,身形慢慢隐在暗蓝色的光影里,竟然无端有些沉闷:
..........那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要告诉爸吗?
......我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爸和雪尽怎么想。
祁轻筠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好像被他含在口中润过一遍,斟酌了很久方才说出口:
爸爸一直把雪尽当做钟氏的继承人之一,向来只许他好,不许他坏,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变成了精神分裂患者,心情一差,说不定会病的更重。
......而且我主要也,怕爸爸盛怒之下,会说出什么话再来刺激到雪尽。
祁轻筠抬起头,隐晦地看了钟玉容一眼,见对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半晌又轻轻移开,心中自是矛盾不已:
但是爸又说,只有雪尽回来,他才会把儿子还我......
儿子和妻子,都是祁轻筠心中天平的两端,祁轻筠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谁比较重要,但却知道这两个人,他都无法割舍,不想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咬了咬牙,想了半天,才蹙眉道:
哥,要不你赶紧和嫂子要个孩子.......
.......你少转移矛盾,祸水东引。
想到夏星斐,钟玉容比祁轻筠更烦,他还很年轻,从爱豆刚刚转型做演员,在事业的上升期,现在要孩子就是自断前程。
而且我........钟玉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倏而顿了顿,抬起指尖将落在眼角的头发梳上去,露出一双漆黑深沉的双眼,白皙清隽的脸上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
而且我打算等他站稳脚跟后,就帮他出去自立门户。我年纪很大了,他却还那么小,我不可能让他的下半辈子和我这种人绑在一起,孩子就更不要想。
......祁轻筠哑然,没想到夏星斐职业特殊,只怪自己欠考虑:.......不好意思。
不怪你。钟玉容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半晌想到钟雪尽不喜欢闻烟味,又慢慢掐灭了烟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怪只怪我和他相遇的太晚,其实爸说得对,我和他哪有什么未来,我不可能去阻碍他以后遇到比我更好更年轻的恋人,对吧?
.......哥。祁轻筠打断了他的话头,低声道:
那你当初也觉得,我配不上雪尽吗?
.........钟玉容掀起眼皮,不知道祁轻筠为什么要忽然转移话题,慢慢收了眸中的落寞,认真道:
我当时........
两个人的感情,只能是两个人说了才算数,旁人说了都不算的。
祁轻筠却没等钟玉容回答就开了口,仿佛只想拿自己的事举个例子,自顾自道: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你不能用你的思维去衡量别人。
是,你当然觉得放嫂子离开更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对嫂子来说,说不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
钟玉容活了四十年,也独断专行了四十年,除了钟知春,还没有人敢这么教育他,当下愣在了那里,傻傻地没有说话了:.......
钟雪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了下来,趴在祁轻筠的胸口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个人说话,涣散的瞳仁也逐渐凝聚起来,开始眯眼思考起祁轻筠的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祁轻筠喉结下方的扣子。
是,他也不想钟知春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病,然后伤上加伤,痛上加痛。
但是对于钟知春来说,到底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好,还是不知道呢?
他是不是也用自己的思维,去衡量了哥哥还有爸爸的呢?
钟雪尽抬起头,看着烟灰缸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抽就被钟玉容按灭的烟头,心中不知不觉,竟然起了一阵波动。
像是清风吹开涟漪,大脑无端被拂去尘埃,逐渐变的清明请来。
在场三个人里,只有钟雪尽不抽烟,也闻不得烟味,所以这根烟,是钟玉容为钟雪尽掐灭的。
恍然间,祁轻筠在花园里对他说过的话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来,犹在耳畔:
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的性格大变就放弃你,你也要相信,爸爸和哥哥,还有儿子,也不可能不接受你。
我,还有爸爸、哥哥、儿子,都很爱你,也很希望你能尽快和他们相认,回到这个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钟雪尽忽然用力攥紧祁轻筠喉结下的扣子,力气大的几乎要将其拽下来,豁然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大,引起了刚才还在说话的祁轻筠和钟玉容的注意,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都将注意力落在了似乎有话想说的钟雪尽身上。
此刻,尽管被人注视着,但刚才还害怕得颤抖后背的钟雪尽却在不知不觉中挺直腰板,背对着祁轻筠,正视钟玉容,黑润的眼睛干净的如水般一望无际,后背像是一截青松,细瘦坚定,透着一股韧劲。他的语调不高,却刚好让所有人听到:
我要见爸爸。
哥,对不起。
钟雪尽的声音还在颤,但显然不像刚才发病时那般陷入癫狂,也许是祁轻筠一直以来的陪伴起了效果,也可能是江霜无的心理疏导有了作用,反正钟雪尽已经不像上辈子那样,遇事只知道逃避,反而探出了一直锁起来的心,像是猫咪伸出了肉垫,勇敢地和外界有了接触,一字一句道:
哥,我想见爸爸。
不管爸爸是怪我也好,还是恨我害死了妈妈,我都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