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亭没说话,看着周云眉。别说周云眉,当时碰见周云扬,他自己都很意外。虽说那是自己一直期待的场景,是自己的执念,但其实坚持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他不确定若是周云扬没有出现,他会不会一直等下去。人说,期冀如同吊命的蛛丝,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期冀终会耗尽人的渴愿,海市蜃楼消失后只剩黄沙大漠抑或茫茫云雾,空濛一片。世界这么大,得偿所愿的又有多少呢?
周云眉继续道:之后云扬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同,我以为你对他没产生什么影响。但上周末,云扬回家,我看出来有些不对劲,我去他屋里看见他发愣,他挺久不会这样了。之后还
周云眉忽然住了嘴。
蓝亭愣了下,心里算了下时间,应该是周云扬喝醉那晚不久后。
嗯,我们那天聊了聊。蓝亭简洁道。
周云眉看他不想细说,便也没问,抿了抿嘴道:学长,我不知道你对云扬到底是什么意思,云扬性子倔,什么都不愿意说,很单纯,也容易当真。我想我问他他可能不会说,这才来找你。学长,你们两个都是男生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蓝亭打断了她,胳膊放到桌面上双手握在了一起,这是他和人谈判时的姿势,你不同意我们俩在一起。
蓝亭心情不太明媚了,他记得周云扬十分信任这个姐姐,从中学时期就告诉了她两人的关系就可以看出来。但她这样背着周云扬来找自己说这些,周云扬知道了不定怎么难过。这让蓝亭有些不爽。
不是周云眉皱眉想解释。
他没给周云眉说话的机会:或许你是一位好姐姐,云扬一直很信任你,我之前也很尊重你。但如果这就是你对我们的看法与建议,很抱歉,我今天就当你没来过。对周云扬,我不会放手;同样,我不会因为你们让云扬再放弃我一次
云扬放弃你?这次换周云眉打断了他。她死死盯着蓝亭,声音不大,却带了略显愤怒的颤抖。
蓝亭没在意,挑眉:不是吗?四年前他不告而别,难道是我放弃了他?
周云眉的手死死捏着勺子,看了蓝亭一会儿,末了嘴角扯出苦笑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蓝亭皱眉:你什么意思?
周云眉并没有回答,她轻轻眨了眨眼,呼出一口气,道:蓝老板,她换了个称呼,我和云扬是龙凤胎,但我今年大三,云扬大一。
蓝亭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他说他复读了。
复读?周云眉嗤笑一声,你信了?
蓝亭没说话。周云眉继续道:以云扬的成绩,考C大并不难,何至于复读两年?
蓝亭沉默了。其实他心里也奇怪过,刚认识云扬的时候,他的成绩在省重点中学里虽说不上很好,但其实足够拿的上排面,如果高三冲刺阶段努把力,C大应该是很稳妥的选择,确实不至于复读两年才考上。但高中三年变数太多,中途成绩后退、高考发挥失常都有可能发生,因此周云扬告诉他复读的时候,他并没有做他想。
蓝亭突然意识到,周云扬瞒了自己一些事情。
他看着周云眉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周云眉深吸一口气。面前的男人眼神犀利,口气却略带恳求,她想了想,斟酌开口:你知道的,云扬性子倔,做什么也很认真,不想偷偷摸摸的,对待感情肯定也一样。
周云眉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看了眼蓝亭:我记得他说过,我的感情很干净,值得享有阳光。她皱眉又想了下,随即无奈笑道,大概这个意思吧,我读书没他多,记不太清了。
蓝亭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盯着周云眉。
周云眉继续道:云扬对珍视的东西是重之又重的,他或许是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他要得到正大光明的认可。我们家的家教也一直是这样,家人之间不应该相互隐瞒。
蓝亭仿佛猜到了周云眉接下来的话,一时间呼吸都放轻了。
所以,果然,周云眉看着他轻轻道,云扬出柜了。
我实在想不出来这章的题目。
期冀如同吊命的蛛丝。出自《镇魂》。
第30章 三十 出柜
周云扬的出柜是惨烈的。
周家父母都是农村出身考上大学,之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在大城市里扎稳脚跟。他们思想独立,凡事都有自己的观点看法,不会跟风随大流,在教育上,他们有一套自己的观念方案。周云眉姐弟从没上过什么补习班,成绩也不错。但这种独立与固执遇上保守传统的观念时,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周家父母出身农村,一些传统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念过书也不能轻易改变。因此,周家父母对周云扬的出柜感到震怒。
因为周云扬跳出了他们为其规划的中规中矩的人生路线,伤到了他们的自尊与脸面,他们不能接受一直还算优秀的儿子与一个男人相伴终生,这有违传统伦理,简直是大逆不道。
况且,在他们看来,他们营造的一直是一个完美的、为外人羡慕的家庭,但眼下出了唯一的变数,那就是周云扬。
那天的饭桌上,四个人沉默地坐在餐桌两边,柔和的黄色灯光打在被略微动过的饭菜上,闪着晶莹的光。周家父母都紧紧盯着周云扬,一脸不可置信,失望、愤怒混杂交织,他们好像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培养方案究竟在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周云眉时不时紧张担忧地看一眼弟弟,几次想要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却又不敢开口。而周云扬,自始至终脊背直挺,好像在等着他们的盘问,或者说,等待着一场辩论。
没有人说话,自方才周云扬石破天惊的那句我不喜欢女孩子出口,这个画面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分钟。
周云扬心里是有算计的,他并没有一股脑把自己和蓝亭的事情和盘托出,而是先表明了自己的性取向试探父母的态度。事实证明他是明智的,如果他直接说我和男人在一起了,他毫不怀疑父母直接会掀桌子把自己赶出家门,然后想办法找出那个野男人是谁不带脏字地让他羞愧至死。
餐桌上谁都没有说话,严英和周维山相继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他们甚至没有争吵责问。周云扬不知道父母会如何处理这件事,但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出柜后第二天,周维山直接把早晨想要去上学的自己堵在了家门口。
第三天,已经辞职的严英不顾周云眉的劝阻,带着自己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城市,前往县城,名曰养病静心。
他记得刚刚搬过来和严英吃第一顿饭的时候,母亲轻声说:云扬,你这样没法上学,静静心,休息好了再去两个男人在一起,以后说出去让人笑话的。
他没回答,径自收拾碗筷,在一片叮叮当当中,严英又叹息道:妈妈就问你一句话,我们会害你吗?
周云扬顿了顿,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看也不看严英:或许不会,他转身朝厨房走,留给母亲一个背影,但我喜欢男人。
从那天后,严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周云扬被没收了一切通讯工具,彻底与曾经熟悉的世界失去了联系。他们租住在县城一个不大的楼房里,严英似乎深受打击,除采购必要生活物品外闭门不出。同时也不允许周云扬外出,每日只给他做饭,两人相对无言吃完后她便一人回屋,周云扬收拾好碗筷后也回房间关上房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着母亲下一次在饭点敲响他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