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的眼睛颜色极淡,注视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似乎那并不是人类的视觉器官,而是某种丽纹蜥蜴的能活动的上下眼睑和瞬膜,连泪腺都没有装配。
他的一切动作都那么静那么慢:你另外还给了我的助理一份复印件,一共三份Bermuel的辞职书,马库斯,是这样吗?
罗曼是一个纯正的意大利人,英文的重音习惯落在倒数第二个音节,吐出带有G的词尾每每尤其性感。
被点名的CBO马上回答,沾沾自喜地邀功:是这样的罗曼先生,您刚刚来到中国,有很多需要处理的紧急事务,不过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中国的古老智慧。
可惜我一份也不会看。罗曼看着Omega摇头微笑,雪白的睫毛又长又细,并且我会请Bermuel留下来,我们商讨一份符合经济学逻辑的价值交换的、一定令他满意的待遇。
这番话如一股电流击倒了CBO,他的耳朵像发高烧那样嗡嗡地响:您的意思是
他妈的!是谁告诉他贝缪尔和罗曼是死对头的?
大家都直起身体,抬头四处瞟瞟,彼此交换吃惊的眼神,等着看一场好戏。
马库斯,我想你误会我为那种会滥用私情的人。罗曼的指甲圆而饱满,修剪地很优雅,十指交叠在金色的手杖上好看极了,我和Bermuel在某些艺术领域上的分歧也许是很可观,但这不影响我认为他将拜里朵天才的创作理念呈现为如梦似幻、激动人心的作品。
LVBR集团涉足时装、饰物、皮鞋、箱包、传媒、名酒数个领域,而这样一座巨型时尚航母,我看不见它为行业领航,树立奢华风格的自信。最高的奢华就是不必为别人调整自己。而风格是从打破常规、击碎已被接受的现实开始。罗曼说。
CBO吞了一下口水,艰难地说:是的罗曼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一直非常敬仰朝先生的艺术风格,但毕竟拜里朵的销量令我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它的定位。
市场的不良反馈并不是拜里朵本身造成的。罗曼的鼻子高而瘦,在薄嘴唇的一侧投下一道斜斜的阴影,因为从一开始,拜里朵的营销策略就是谬误的。Bermuel坚持捍卫平权理念,而与此同时前任CEO却发表道歉信,试图挽回一部分激进人士对产品的信心。集团的态度摇摆不定、暧昧不明,导致我们没有取得两派观点人士任一方的支持。这才是拜里朵上市后滞销的主要原因。
愿意为平权运动买单的消费者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远远要多。Bermuel的第一款作品九芒星钻,他就已经明确表示那是献给那些热爱享受个人权利的现代Omega,是它奇迹地激活了一度低迷的亚洲市场。我记得瓶身的顶部设计运用了饱润的黛黑色,俨如一个高雅且经细意打磨的纤长高跟,非常不落窠臼的风格。我记的对吗,Bermuel?
并且我对代言人的选择深表怀疑,我看见那位江先生,他细节过渡的精炼和装饰盖过了美的结构和目的,他的时尚像是没有香气的花朵。另外,你们看中的一位劣迹艺人的商业价值,这对集团的生命力造成了深远的负面影响,稀释掉的是LVBR的品牌调性。罗曼说。
敲定代言人的一大半决策权都在CBO手上,他头冒冷汗,还要把矛盾转移回贝缪尔身上,罗曼却已经对他摇头:你在说一些陈腔滥调,而我不想听。
罗曼是时尚业内一把传奇的标尺,他的话没人敢反驳,更何况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罗曼最后对贝缪尔这么说:我会为你的个人品牌做双线,并且把20%的收入捐到你的Omega救助慈善基金会。
真是面子和里子都给足了。而贝缪尔只是由上至下地扫视他一眼,顽固而冷酷。
我想我还有些你感兴趣的条件,可以私下谈谈。罗曼说完这句话,被惊得还没平静下来的众人只能纷纷起身,大家多少都含蓄地对着CBO笑。
最后一个人掩上门的时候,罗曼用绿宝石镶头的手杖轻点了几下地。他啜饮着一高脚杯的烈性苹果酒,看着Omega,无奈地笑了笑:脾气越来越大了。
过来,漂亮的小猫。罗曼的眼梢微微向下,睫毛好像一幅柔软的银色扇面,来我的腿上坐一会,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的嘴唇今天就像醇蜜。
我今天就会辞职。贝缪尔根本没接话,把一根很粗的烟插进珐琅烟嘴里,边点火边说,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你少自作多情。
抱歉,我只是见到你就忍不住要大献殷勤,原谅这是每个意大利男人的卑劣天性。罗曼说。
罗曼的眼神停留在他两片肩胛骨之间那一道柔美的凹沟上,继续对他报以微笑,咏叹调般的口吻与他古老西方的典雅气质形成了奇妙的相协:你总让我想起威尼斯,那亚得里亚海上的明珠。倘若十字军东征是为了你这样的美人罗马的天主教累世如神迹般传诵的美人,那么拜占庭和萨珊帝国的人民永远不会厌战,为你,再打十年也值得。
你给我闭嘴,然后滚回米兰做你的缩头乌龟。贝缪尔将门关严,不声不响地打开戒指,射出红外线,检查室内是否有录音与摄像设备。
听着。贝缪尔绿翳翳的眼睛充满危险,就像颈部皮褶两侧膨胀的眼镜王蛇,罗曼德卢卡波西托,毒龙尼德霍格,乡下的意大利佬,我警告过你永远不要来中国,这里的人口密度太高,你绝不可以把赫尔海姆在欧盟的那一套武装暴力搬到这里来,你会害死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
第47章 斜抱云和深见月
罗曼掏出一块厚厚的银表,放在手掌心里,站在玄关处看着Omega微笑:现在是晚上十点钟,而你在邀请一个爱慕你的Alpha入室。
我需要一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和你好好谈谈。贝缪尔将门摔上,踏过地板上五颜六色的香烟盒,掀腿坐上了沙发扶手,如果谈不拢的话,警察局就在我家对面。他们比我更有兴趣,与犯下一千五百多起谋杀案的欧洲杀人狂彻夜聊天。
我来到东方只是因为对你纯粹的思念,原谅我不明白聪慧的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相信。罗曼只是对他的话摇了摇头,神情温柔又意味深长,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而我还没有为你办过一场盛大的成人礼,我会让整个意大利为你庆祝生日。
You bleeding pedo guy.贝缪尔从一个扁酒瓶里倒了一满杯白兰地,很凶猛地仰头喝干,他这句话的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开,露出洁白无瑕牙齿的一闪一闪。
Pedo,是Pedophilia的口语表达,意为恋童癖。
Dice bene.罗曼用意大利语认同着,那意思是,说的是啊。
他回了个微笑:不过和你相比,再漂亮的男孩女孩都是毛色鲜艳的小老鼠。
沈贺出去执行任务了。电视没有关,胶卷还在循环播放陆赫的纪录片。
陆赫曾经是国际严重有组织犯罪署(SOCA)的司法顾问,这是他在呼吁坚决执行死刑的一段庭辩,一连串锐利的追问气势雄壮:是谁给予了立法者僭越本分,宽恕强奸犯、杀人魔终极审判的权利?所有罪行的受害者答应了吗?他们体会过家属剜心的绝望吗?以什么替他们发声代言?以什么去为不相识的人的惨剧盖棺定论,以什么将他人余生的痛苦敷衍了事?
贝缪尔蜷在沙发上,手脚折起来窝成一小撮,好像一具仓促拼凑起来的驼背骷髅。
在惩恶扬善方面采取折中态度,就既打不倒恶,也帮不了善。陆赫最后总结。
恋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