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是帮不上忙的。
我还添乱了。
我骨折了。
我爸把我从医院领出来,看了看我吊在胸前的胳膊,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想叹气。
我习惯用右肩扛东西,力气大一点,所以断的是右胳膊,接下来三个月,打飞机的质量肯定会下降。
“还想干活不?”我爸替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还想,”我坐了进去,“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
我爸又气又想笑,最终笑还是战胜了气。
他关上车门,从车头绕过去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到东风小康转出停车位都没能停下。
我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爸忍了忍,“我……”
他又笑了,“你怎么这么笨的?搬个大理石还能骨折。”
我也笑了,“我怎么知道这么重!”
我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伸手在我头上抓了一把,哐哐哐哐带我回厂里。
我用左手从右边口袋掏出手机,点开看。
我妈还在持续更新朋友圈。
目前已经进展到结婚现场了,场地非常梦幻,紫罗兰的色调,天上挂着星星灯,往下划了划,我小姨还发了迎亲的朋友圈。
我妈在龙华那个套房出嫁的,主卧,我爸和她同床共枕十年的房间。
婚车是一辆宾利,我怀疑是借的,后面一溜锃亮的宝马奥迪。
我看得有点心烦,打开了车载音响。
N手东风小康的车载音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给我一杯忘情水……”
妈的。
我下意识看了看我爸。
我爸也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眼里暴露了什么情绪,他眼神忽然暗了一些,转过头,不再看我。
这一天,他都没再笑过了。
我以为这一天我爸会出去嫖娼,会给自己放一天假,我可以原谅他。
可他什么都没做。
晚上很平静地躺在床上。
建材厂五点半吃晚饭,吃完洗澡洗衣服,然后就没事做了,工人会聚在一起打牌,我爸不会跟他们打牌。
不太好,输了不好,赢了更不好。
于是我爸从七点不到,一直这么一动不动,僵尸一样,躺到了十点,也没睡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爸,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我一只手拿着手机,“我能自理。”
其实我也想打个飞机。
晚上洗澡是我爸给我擦的上身,浴室那么窄,我们贴在一起,他几乎环抱着我,手指时不时就蹭到我的皮肤。
我呼吸都变了。
他触碰过的地方,哪怕是肩膀,肱二头肌,这种不可能敏感的位置,都像有绵密的电流窜过。
当他拿着毛巾擦到我胸膛上的时候,我一下就起立了,硬邦邦的鸡巴戳在木板上,会发出动静。
我头皮发麻,顾不上他错愕的目光把他赶出去了。
那个点工人会上楼,我什么都没干,憋一个小时了,憋得慌。
憋到现在都没能消停,一想就浑身发热,可我还是会想。
这就是一盘红烧肉,趁热才好吃。
“我出去干什么,”我爸闭着眼睛,“今天也不用请人喝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差点忘了,我爸是个抠门的人,对工人抠,对自己更抠。
嫖娼那是要请客顺便嫖的,不请客憋死都不会去的。
“要不咱俩出去吃个烧烤。”我爸坐了起来。
看,他还是烦的。
“行。”我下了床。
建材市场离温州火车站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我上初高中的时候,温州火车站一带是服装批发市场,规模非常大,晚上相当热闹,往商场里一钻,真叫摩肩擦踵。
人多,肯定有夜市,价格也不贵,味道也一般,基本是工人和卖服装的女的吃,来买衣服的大都不屑在这边吃。
我爸带着我去了一个新疆人的烧烤摊。
他们的羊肉串还是很值得称赞的。
温州本地的老板喜欢用小肉粒,普遍是指甲盖那么点长,空心菜一样粗的一点,一块钱一串,十串吃完都不一定能品出肉味儿,净吃香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在新疆人的烧烤摊,七八十就能吃肉吃到爽。
不过是真的膻,我让他多给我放点辣椒,稍微遮一遮。
对于我爸来说,七八十的夜宵也是挺奢侈的,我爸一口气开了三瓶楠溪江啤酒,给了我一瓶豆奶。
我看着他。
“你吃药呐。”我爸说。
“好吧。”我拿起了羊肉串。
工人也有工人的乐趣,哪怕每天闷在随时会中暑昏厥的建材厂工作,到了晚上,往烧烤摊一坐,照样能扯嗓子精力充沛地划拳。
我爸弓着背,拎着啤酒瓶,胳膊撑大腿上,看着他们划。
旁边有一桌卖衣服的年轻女人——她们有很醒目的标识,喜欢扎高颅顶的马尾,画很浓的烟熏妆,穿二十一件的淘宝爆款,嗓子很粗,能叫人一眼看出来,那几个女的也看着他们划,边看边笑。
工人们肯定注意到了,注意不到我爸,但注意到了那几个女人,开始跟她们互动,叫她们过去喝酒。
一个大姐大一样的女的很豪爽,拎着塑料凳就过去了,“来,姐跟你们划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爸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我年轻的时候,”我爸曲着食指,拎着酒瓶,往那边晃了一下,“我和你妈,也是在烧烤摊上划拳认识的。”
我有点震惊,“我妈这样吗?”
“不是,”我爸笑着摇摇头,“我撺掇朋友把她架起来的,她没办法了和我喝,我和她是通过朋友认识的,我故意灌她,她好看。”
我和我爸基本不聊我妈,他不聊,我不会傻逼到主动提。
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嫁给我,”我爸仰起头,喝了口酒,“我什么都没有,我俩结婚,她连婚纱都没有,随便摆两桌酒糊弄的,我说我以后补给她。”
我叼着羊肉串,看着我爸。
“我只补了婚纱照。”我爸怔怔地说。
我这一瞬间,觉得羊肉膻极了,可能不是温州老板不舍得用大串羊肉,可能温州人就不会吃羊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膻了。
又辣。
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低下头,看到了豆奶,拿起豆奶灌了一大口。
我爸没再开口了,闷头吃了两口韭菜。
他的吃相不好不坏,普通男人的吃相,伸了舌头卷了菜,然后往旁边一扯,嚼巴嚼巴咽下去。
他拿竹签敲了敲桌子,他向来不喜欢说不痛快的事,他所有的不痛快,都会等到痛快了再说。
“你还爱她吗?”我很想知道。
我爸摇摇头,又喝了口酒,不知道是不爱,还是不想说。
“你也不能怨你妈,我俩怎么样,是我俩的事情,你妈没亏待你,她还是你妈,”我爸放下酒瓶,“那两年,我一直亏钱,她一直贴补我,房贷,你的学费,什么都是她一个人交的,她一个人上班,带着你,压力很大,她还找你舅舅借钱给我,那个债我到现在还没还。”
我没说话,我本来就没有怨我妈,我一开始怨,也是因为不理解她为什么把我丢给我爸,为什么让我在温州过苦日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他们婚姻的破碎,可能是没太波及到我,我日子还是过得不够苦,感受并不深刻。
如果我有个恶毒后妈,或者我跟着我妈,那个“哥哥”一直给我下绊子,我才有可能怨恨我妈。
“她想让我撤资,回深圳上班,”我爸把玩着酒瓶子,自顾自说,“我撤不掉,我撤了,他们也接不过去,这个厂就得倒,我钱白亏了,我还得拉着她跟我还债,我不肯,我又不爱和她说这些……她可能看不到希望了。”
“但是现在有希望了,爸。”我说。
我爸抬头看向我。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失落和伤痛,“好起来了呐。”
我爸笑了笑,“是呐,好起来啦。”
新疆老板把烤茄子端了上来,我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新疆人是不是都喜欢大的,连茄子都这么大。
我扒拉了两口,“靠,有点生。”
“凑合吃吧,”我爸伸筷子过来,将边缘熟烂的薅下来,推到我面前,“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真没客气,这是我爸的筷子拨过来的,沾着我爸的口水。
我真是太他妈猥琐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无奈,我也想自己跟外表看上去一样正经,但我阴暗的内心就跟偷内裤的变态一样。
我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我是披着羊皮的老鼠。
我爸这一通抒情,让我很长时间都没能再起立,每次想入非非,脑子里就冒出他在霓虹背景里失落的双眼。
除了心疼,没别的想法了。
一个中学的第一名,肯定是能进市重点的,但是一百名,居然也能进。
我在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的宿舍门口,看到了王俊杰。
我非常吃惊。
他倒是很平静,“嗨Bro。”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瞪着他,再转头看他身后的男人,是个穿衬衫的发福的中年男人,地中海,手上戴看不出牌子的表。
“初中同学?”我爸搭着我的肩膀。
“嗯,”我点点头,“我前桌。”
“那挺好,有个伴,”地中海上前握我爸的手,“你好你好,我姓王,贵姓啊?”
我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地中海肯定希望我和他儿子能成为好朋友。
当然,如果我不是考进来的,就说明我爸是值得结交的人。
我太早熟了,我一瞬间能摸清这些,我也是做生意的料子。
我爸跟他握了手,很客气,“免贵姓童,童龙。”
“孩子胳膊怎么摔了?”地中海关切地问。
“瞎折腾,搬东西摔的,”我爸叹了口气,“这年纪的小孩都不省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地中海“哦”了一声,颇赞同地点点头,又推了王俊杰一把,“同学手受伤了,你要多帮助人家。”
我爸连忙说:“麻烦了啊。”
王俊杰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先帮孩子收拾一下吧,”我爸笑着说,“一会儿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个饭?”
“好哇。”地中海说。
王俊杰和我不是一个宿舍,我宿舍里的人已经来齐了,六人寝,一眼过去全是平头,一齐看我爸给我铺床。
说实话,开学送孩子上学的,除了我爸和地中海,我没再看见别的父亲。
我是父母离异,王俊杰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妈是抑郁症,不是疯了,家长会什么都能去,按道理今天也该是妈妈来。
毕竟爸爸很难像妈妈那样细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点在我爸这里没体现,在王俊杰他爸那里深刻体现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宿舍门口,让王俊杰自己铺床,看着我爸出去,问了一句:“弄好啦?”
“买点生活用品,”我爸说,“我看宿舍里什么都没有。”
地中海恍然大悟,跟着我爸下楼了。
我没有跟下去,去了隔壁宿舍。
王俊杰奋力地撕扯着被单,把床铺得乱七八糟。
“你爸干什么的?”我问。
“公务员。”王俊杰扯被单。
我就不必再问了。
王俊杰出于礼貌也问了我一句:“你爸干什么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开厂的。”我说。
“老板啊。”王俊杰继续扯被单。
我这个时候听还觉得是挖苦,但当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真的发现,很多人对开厂毫无概念。
他们可能不知道,大多数的厂都是小厂,老板也要像工人一样干活的。
我怀疑宿舍是按成绩排的。
王俊杰这个宿舍的人,和我宿舍那三个气质上差别很大。
有两个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走后门进来的。
一个长得很帅,看着得有一米八了,在擦自己的书桌,我盯着他的腿看了看,他穿短裤,腿线条很漂亮。
一个翘着二郎腿坐那玩手机,这个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宿舍要么关系很好,要么就得打起来,我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俊杰是个同性恋。
能不能受得了?
我是受得了,我宿舍那几个……再看看他宿舍的,那个长得帅的还是体育生,我看到了他的钉鞋。
靠。
这哥们真帅啊。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看过来。
我迅速别开眼看王俊杰。
王俊杰撕扯到他爸上来都没能把床铺好,他爸大概觉得颜面要保不住,水桶水盆一放,上来帮他一起撕扯。
我一看就知道他们父子俩一点家务没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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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是王俊杰他爸挑的,学校对面的全市连锁快餐店,可以说相当寻常了,不过我爸还是像吃了一顿几千块的饭一样非常执着地抢着买了单。
我爸在他爸面前,只有提到我的成绩,才会昂首挺胸露出自豪的表情。
这个是藏不住的。
他爸也只有这个时候会闷一闷。
两个爸聊得热火朝天,我和王俊杰面对面沉默地吃完了饭,一道回学校,他爸要去停车场,我爸要去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