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上网被抓,我老实了几天,一直待在宿舍里听着机器的轰响发呆。
这些其实还可以忍受。
最难忍受的是——厕所也没有。
毕竟搭积木一样搭的房子,没有排污管,可怜的两条水管都是我爸绞尽脑汁现学现接的。
我得跑建材市场里的公厕上厕所。
那个提供给整个市场几十个男性工人使用的厕所,经常有人拉屎不冲,女厕所我没去过。
我是在深圳长大的,尽管龙华没有关内那么整洁,可我也没上过这种厕所,比奶奶家的茅房都恶心。
我他妈站在臭气熏天的公厕里,盯着那坨发黑的大便,简直觉得自己在参加变形记。
我很想发脾气了,但我忍了。
虽然我爸一句也没提,可我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我无法预测我和他真正吵起来以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面无表情朝那坨屎撒了泡尿,裤子一提,转头回厂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厂里的工人虽然包吃包住,但住都住得这么寒碜,吃肯定也只是凑合。
厨子是我爸,一口大铁锅,就在厂门口,木屑炒白菜炒胡萝卜炒肉,炒完了拿不锈钢盆一装,开饭。
难吃就算了,还很咸。
我小时候以为我爸厨艺不好,我曾提醒过他,后来才知道,做得咸,工人能少吃菜,陈米毕竟还是便宜。
我爸是商人。
我在深圳吃惯了清淡的,两天吃下去,我捧着碗掉了眼泪。
我已经初一了,作为初中生,已经知道掉眼泪可耻了,我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端着碗,背对着他们哭。
我以为没人发现,但到了晚上,我爸莫名其妙买了一份糖醋排骨,打开一个折叠桌,叫我过去吃。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我没办法形容我当时的心酸委屈,我说不出话。
“你不是喜欢吃的吗?”我爸看了看我,“不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下了床,拿了个塑料凳,坐在折叠桌前面。
我爸看着我,开了一瓶啤酒,当时的楠溪江啤酒卖得不贵。
“你不吃吗?”我问。
我生怕他说什么我不爱吃你多吃点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崩溃。
“我不吃甜的,”我爸嫌弃地看了糖醋排骨一眼,从口袋掏了两袋泡椒鸡爪出来,一顿,“吃鸡爪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我爸也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我只知道这份糖醋排骨超级好吃,我恨不得连骨头都咽下去。
后来我去这家店吃了很多次,我再也尝不出相同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厨子换了,还是我的心境影响了味觉。
我们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夜宵,我和他向来没什么话讲,我没有提过妈妈,他没有提过债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爸喝了酒就要抽烟,我也想抽。
我吃完了糖醋排骨,借口上厕所,去了建材厂外面,站在关着门的早餐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一边像个混混一样抽烟,一边像个小学生一样痛哭流涕。
寒冷迫使我戒掉了天天洗澡的坏毛病,我哭完了回去刷了牙洗了脸就上床。
我爸的身体还是很暖和的,他已经上床了,被窝里暖烘烘的,我一缩进去,寒冷就消失了。
“以后你就在外面吃。”我爸说。
我“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就开学了,开学以后,我立马自由了。
压岁钱还没花完,我爸又给我伙食费,该喝奶茶喝奶茶,该上网上网。
新学校环境还行,毕竟是我爸花大价钱把我弄进去的,要不按照户口,我得在镇上念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爸觉得我成绩好,在镇上念可惜。
虽然教材有点差异,但我没有任何压力就跟上了学习,月考甚至考了年级第一。
不是我多天才,温州当年那个教材,初一学ABC,我在深圳三年级写三十字的英语作文,而且我在深圳成绩本来就好,还参加过奥数比赛虽然没得奖,左手答卷都比他们写得快。
不过有一点不好,班主任很严格。
我不喜欢这么严格的老师。
我习惯了随心发言的课堂环境,我经常在老师说话的时候插嘴,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我还会纠正他的口音。
我这样爱说话,有时候是真有疑问,有时候是逗一逗,不管是哪一种,至少证明我在认真听讲,班主任却觉得我在捣蛋。
像我这样借读的学生,升学率不算在这个学校里,也不算在他的功绩里,何况我爸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尽管我成绩好,班主任也不喜欢我。
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影响课堂纪律的借读生。
班主任冷着脸在课堂上骂了我一回,我再也没听过他的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已经叛逆期了。
扑街,老子以前的英语老师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宠,你他妈居然骂我。
因为讨厌班主任,我期中考英语随便写的,怕随便写也考得太好,还特地改了几个答案。
我当年真的飘到了这个程度。
我的排名终于后退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考到五十名开外,英语险些没及格。
说来也很怪,我考得好,班主任不夸我,考得不好,他又要骂我。
我吊儿郎当站在那里挨训,他觉得我态度不好,要叫家长。
食屎啦。
叫家长。
我开始对温州的教育深恶痛绝,我在深圳被抓到抽烟的时候都没叫家长,这个逼居然无缘无故叫我家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觉得他针对我。
他想震慑我。
我的反骨已经在长了,但我无法阻止我爸的到来。
我爸一来,我的面子就保不住了,办公室外面都是看热闹的新同学,我偏着头,心里很怕,面上很不耐烦。
“我们班是重点班,一般不收借读生,当初教导主任说孩子乖我才收的,在我班上,成绩好不是最重要的,听话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整个班的学习氛围……”
班主任叭叭叭叭说了老半天,最后看了看我,用一句话总结:“我教不了,叫他去别的班吧。”
我爸沉默地站在办公室里。
他毕竟不是女人,也怪不得叫家长都是妈妈来,他拉不下脸。
他甚至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所措,我还很愤怒,我开始发泄不满:“我考得很差吗?吊车尾的你不叫家长,你叫我家长,你不就是针对我?因为我是个借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爸一把拉过我,胳膊一扬。
我震惊地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
我敢说,我爸这一巴掌下来,我和他的父子情分就绝了,我和他本来就不亲,外面还有那么多同学在看。
好在我爸举了半天没打,但也没放下来。
他被架在那里,没人给他台阶,他拽着我的手在发抖,掐得很用力,他在拼命克制情绪,我很痛。
那只好我给:“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我很没面子的,我在新学校不能说多牛逼,但也是一个嚣张跋扈,勇于和权威作斗争的形象。
我很丢脸的。
我爸放下了胳膊,转头看班主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班主任还是一副不待见我们的神情,冷冷地靠在办公桌上喝茶,他要我卑躬屈膝磕头认错呢。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一句话没说,带着我去找教导主任。
我估计我爸没少送钱,我竟然换了一个班,换到了普通班。
这个时候,我都没想,我爸现在这么困难,几十万的债务,房子都租不起,给我换班是一件多沉重的事。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跟人借的钱。
我单纯为了报复那个班主任,在新的班级,念书特别用功,网吧都不经常去了,期末考回了年级第一。
我几乎是满分!
搞笑吧,两个重点班,年级第一在普通班。
我拿着成绩单,在以前的班级门口走了两个来回,到那个班主任出来瞪我,我才笑着走的。
我听到他在他们班骂他的学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我不是能一直用功的人,出了口恶气,暑假又去网吧泡着了。
这时候我碰上了我的前桌,王俊杰。
我是背负着骂名转到新班级的,新班主任不放心我,我一个人坐,没有同桌,这是唯一和我说过话的同学。
我记得他第一天就转头很激动地跟我说一声:“兄弟牛逼。”
还牛逼呢,我脸都丢尽了。
我这么想着,一直没交新朋友,直到这个暑假三天两头和他碰面。
两个人一块儿学习是很难成为朋友的,两个人一块儿玩就很容易了。
他带我玩网游,CS,CF,Dota2,梦三国,什么都玩,都很好玩。
我新手,经常坑他。
我不会说温州话,他总拿温州话骂我,温州话很难懂,我只懂奶奶说的一些吃饭什么的日常用语,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骂我,后来知道了,就拿广东话骂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戴拿呢踏啊你!”
“丢雷老母。”
那个暑假我过得挺开心,要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回去面对我爸,差点找到了在深圳的感觉。
在外面玩得越开心,回厂里就越内疚。
我的确是很内疚的,基本上每次回去,看到的都是一个疲惫不堪的父亲,他的头发都要被灰尘染白了。
我会想到现代文理解上很多父亲。
不过他洗洗就黑了。
他头发黑了我也能忘了。
暑假最热的那几天,厂里跟蒸炉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和包子一样,血液咕噜咕噜的,皮儿躺着都冒汗。
电风扇的作用相当于暖气,呼呼的,刮热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没有窗,门整夜开,没进来多少凉风,全是蚊子。
我爸只穿一条内裤,跪在凉席上,拿电蚊拍电蚊子,他才洗过澡,身上湿淋淋的,但我估计是汗。
反正我身上都是汗,我T恤都湿了。
“你不热吗?”我爸啪啪电了几个蚊子,转头看了我一眼。
“热。”我说。
“你脱衣服啊。”我爸纳闷地看着我。
我都说了我是比较害羞的,我没有脱。
“呵。”我爸发出了一声成年男人对小屁孩的讥笑。
我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你要不要回奶奶家?”我爸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要,”我闷声说,“我想在厂里。”
我都热得快中暑了,还要留在厂里,指定是为了玩,我爸也没说什么。
他从来不管我,不管我玩,也不管我学习,仿佛不在意。
但我知道他在意,要不就不会花两万让我在市里借读,镇上是义务教育,不要钱的。
两万这个数还是我爸的合伙人说的,我爸从不提钱。
他不是沉默寡言,我估计他是在我妈那里受了挫,不想再叫我瞧不起。
他不希望我心底产生一个念头——他不如那个叔叔。
不过,我能想到这一层,我势必产生过这个念头。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念头都是自己冒出来的,我甚至控制不了我心灵的窗户,能控制的只有言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坐着看http://m.zuozhekan1.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过早沉溺在网吧的孩子,心里多少有点事。
王俊杰也有,我俩天天一起玩,关系好,他憋不住了就抖给我了,说他妈生了个自闭症,自己产后抑郁了。
家里目前是——弟弟叫,妈妈哭,奶奶骂,爸爸不回家的状况。
所以他不想回家。
他有时候还会被“误伤”,一个自闭症在一个抑郁症面前叫,抑郁症疯了,保存了一丝理智,没打小的,只好打大的了。
到了晚上九点,王俊杰还不想回家,他要通宵,我不能陪他通宵,我得回去跟我爸睡。
但是王俊杰脸上带着指甲挠出来的抓痕。
我去网吧前台,给我爸打电话,我说我要在同学家睡。
我爸沉默了一阵,同意了。
我以为我爸是没往心里去,不曾想,我爸第二天就带我去看出租屋了。
还是单间,有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