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我有些害怕。周行雨站在楚照安身侧,右手被他紧牵着,眼神越过人群看向远处山坡。
邶芒山阳面山腰处,这是楚照安询问他的意见后,选定的祭天地点,当然,也是他透露给丁铮的地点。
【小雨害怕什么?任他们怎么争斗,总之是不会伤害你就好啦。】
我只是觉得,有些愧对他周行雨抬头望见楚照安始终注视着他的晶亮眼眸,意气风发,满目深情,一改从前眼中隐隐黑云的模样。
曾经借酒浇愁终日郁郁的少年,终于也实现自己毕生所求,他该有多恣意多骄傲啊,偏偏自己要动手去打破这一切。
【小雨,这是他必经的生命过程,你不需要为此愧疚,你只是一个过客,见证他们的命运。】系统语气是周行雨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要记住,无论这些人如何真实如何深刻,他们对你而言,终究只是幻影尘埃,是你转身那刻,就要抛弃的存在。】
嗯,我明白的。
最开始是一支不知何处袭去的穿云箭,铩破夏日高阳,射向祭坛中心,命中那一人右臂,出乎所有人意料,顷刻打乱整个祭祀过程。
随后是震耳的冲锋声,双方拔剑撞盾的兵器声,百官慌乱涌向祭坛中央,连同宫人一起团团护住已经负伤流血的王。
王爷箭上有毒。曲必扶住楚照安右肩,迅速翻看伤口。
动手。楚照安敛下眼皮,拿另一只手将周行雨严严实实护在胸口,只慌忙在他耳边道声别怕,便被瞬间断肢的痛楚扯花了视线。
皮骨肉分离的瞬间,鲜血如泉涌。周行雨被按在男人胸前,只闻见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他的耳边是男人兽类般的粗喘,混着猛烈的心跳,甚至是楚照安牙齿咬合的碰撞声,也震地周行雨瞬间红了眼。
行雨跟着我楚照安面色狰狞,冷汗顺着锋利的下颌流淌,落在周行雨通红的眼角。
吓着他了,我又吓着他了。
楚照安强撑清醒,费力低头露出个安抚的笑,惨白的嘴唇颤抖着。
他那么痛,连周行雨也能感受得到,清泉般的眼眸落下泪珠,他慌忙又小心地去扶住男人左侧,在一片混乱中随他离开。
坡下的丁铮手中提着尖刀,刀尖滴血,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一眼望见那个纤细脆弱的背影。
雨儿!丁铮夺过一匹战马,冲开人群往马车追去。
楚西凉见状,亦上马追赶,两人借着先机,横冲直撞劈出条血路。
马车上曲必只能简单包住那手臂断口,眼看鲜血染红布料,楚照安眼前发黑,他咬破舌尖,低头望向蹲在他身前,不断流泪的周行雨。
不哭啊,行雨楚照安抬起仅有的左臂,避开手心沾了血迹的地方,拿指尖替他抹开那些透明的泪水,我不疼了,你别哭
我不是为了惹你难过,才拼命走到今天的你别哭
周行雨知晓系统口中的命运,那是人们无可避免的生命过程。可周行雨太柔软了,因为太过柔软,痛楚必然随之而来,他没法毫无波澜地仅仅只是注视。
他流了那样多的泪水,每一滴都为了一个叫做楚照安的过路人。
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作者有话要说:小雨只是共情,理解这些情绪,但该公事公办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
ps:最后一段文字来自孔尚任《桃花扇》
第12章 落幕
纵使曲必在伤口断面铺了层药草,楚照安仍在入夜时体温滚烫,人也烧得意识模糊。
楚西凉和丁铮的人马围住整个山脚,派去求援的迟迟没有回应,跟着楚照安逃至此山洞隐秘处的多是文臣,武将零星几个,其余都是些宫人。更何况如今楚照安意识恍惚,群龙无首而敌军环伺的恐惧在这片小小的空间蔓延。
周行雨面对楚照安坐着,原本华贵的外袍被他垫在屁股底下,他瞧着楚照安满是冷汗的面庞,不动弹也不说话,人心惶惶间,这两人间的氛围显得过于安静了。
山洞中点了火堆,曲必望向周行雨在橘色的火光下显得极其脆弱的背影,思虑片刻才朝他身后靠近。
小主人。曲必双膝跪地,恭敬地将身子伏在地面,侯爷意识清醒时曾吩咐奴下,紧要时刻务必保主人平安离开,如今侯爷性命垂危,群狼环伺左右,如此处境,还望主人信奴下一回,随奴下
曲先生。周行雨打断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有些费力,他左手仍被楚照安无意识攥着,说出的话是平静而肯定:楚照安不会说那些话的。
你看,他明明睡着了,却还是抓得我手疼。
曲必赶忙抬起头来,却对上周行雨一双沉静清亮的眼睛。他面上哪里有什么慌乱或恐惧,看着那样脆弱的人,在这般处境下,竟是最沉稳的一个。
倒是曲必自己,不知从何时何处起,竟起了不该存的心思,在这般关头下,慌乱地撒了谎。他见过的周行雨大多是昏睡的,脆弱的,躺在繁复精美的床铺间,安宁地闭着眼,乖巧美丽地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该要治愈他。
从昏睡到清醒那刻,曲必僭越地从楚照安身后偷窥,偷窥那双漂亮的眼睛从闭合到睁开,朦朦胧胧的,像刚淋了细雨的山林,鲜活地不似人间。
也许是从那时起,曲必将楚照安与自己渐渐重合,他常远远瞧见周行雨同楚照安说话,无论是好的或坏的,都觉得自己仿佛也听见了。
但曲必不是楚照安,他与周行雨之间隔着重山无数,他从未真的了解周行雨这个人。
曲必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从地面仰视着周行雨,他望着那双仍旧生动的眼睛,喉中似有千言,却最终只堪堪吐出一句:奴下僭越了。
【小雨,男主生命体征正在缓缓消失,他需要治疗。】
嗯呢。
洞中不算安静,尽管周围人刻意压低声量,可在这么个幽闭的环境里,那些恐惧的,甚至在平常算作是大逆不道的话语,统统转弯钻进周行雨耳朵。
他见过楚照安为这些人,为这个国家日夜颠倒,劳心劳肺的模样,此刻这人浑身血腥,奄奄一息地躺在这,他们却
你啊,我早就说过,你努力过头了。
曲必看着周行雨站起身,狠心使力挣脱楚照安的手指,沾了灰尘的华服被他拾起,几步之后便丢进火堆,在众人的注目下,那些襄了金丝的布料猛地燃烧,那些华美、荣贵统统烧了个精光。
周行雨站在火光边,明明身材瘦小纤细,却气势不凡,他声如珠玉掷地,清脆有力:都按我说的做,便可保你们无事。
*
丁铮在洞口不远处徘徊许久,不敢轻易动作,直到不远处出现星星火光,那是楚西凉带着人马到达了。
人呢?楚西凉提剑下马,与丁铮并肩而立。
都在洞内。
那还在等什么?冲进去便是。楚西凉抬手,要带人硬闯。
丁铮横手制止人马动作,就人手来看,丁铮招买的兵马多过如今的太子爷数倍,说到底,在这里掌握主动权的,是丁铮。
我还不清楚雨儿的状况,在不能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绝不能轻举妄动。
楚西凉对这般畏前畏后的行径十分不屑,若是要救人,压倒性的力量才是绝对的优势,怂货一个。
丁铮听不见似的,一双黑沉的眼睛野狼般盯紧洞口,直到几位身穿官服的大臣哆哆嗦嗦朝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