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庭之瞥了他一眼:你想看我和人家吵架?
孟迟挑眉:艺术家还会吵架?
第46章 难追
一旁的宋琛看着他俩交头接耳,低声说笑,眸光黯了一瞬,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孟先生:你觉得呢?这字算得上艺术品吗?
嗯?孟迟微愣,对上宋琛颇为幽深的目光,他眉梢微挑反问道,宋先生是觉得张老先生算不上艺术家?
不,宋琛摇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孟迟笑了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张老先生既然是艺术家,作品自然也算艺术品。
宋琛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温和一笑,平静说道:在茶学研究上,张老先生可以算得上是一代名家,但如果因为他在这方面的成就,就认同他的一切作品都属于艺术品,是不是有些以偏概全,夸大其词了呢?
就比如这幅书法,无论是从笔锋走势,还是神采气韵的方面来看,都不能算是一幅佳作,更何谈艺术品。
孟迟眉梢微挑:宋先生对书法很有研究啊。
宋琛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庭之:和庭之在一起久了,多少要懂得一点。
孟迟眯了眯眼睛,余光瞥了一眼郁庭之。
经常有人说艺术无边界,可我却认为,艺术是存在边界的,或者说是门槛更为恰当。宋琛说看向郁庭之,继续说,有个人和我说过,艺术是奇妙的创造,是艺术家们经历了磨难、思考、想象等一系列痛苦的过程,才创造出来的珍宝,它可不会像石头一样随处可见,让一个漫不经心路过的人去发现①。
下里巴人常见,阳春白雪甚少。
艺术有门槛,欣赏艺术同样也有门槛。要完全懂得艺术,懂得欣赏艺术,只能让自己经历一遍艺术家所经历的创造过程,要用心去发现,感知,体会,那就必须了解相应的知识,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
陈彦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拉着宋珉,小声问他:你哥是疯了吗?
宋珉无奈地嗐了一声:他就这样,以前和庭之哥哥在一起聊得更夸张,我一句听不懂。
陈彦:
宋琛看了一眼孟迟,又说:如果思想阶层达不到统一,就无法欣赏到相同的美,无法理解艺术家的灵魂。这样的距离容易产生矛盾。就算能短暂地拉近,也无法全然避免。
孟迟敛眉听着,脸上的笑容散了去,露出一种沉思般凝重的神情,片刻后,他才抬眸,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陈彦暗道不妙,心说这要是比文化,野0还真是不占丝毫优势。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提议道,你们不饿吗?咱们去吃饭吧。
孟迟没有要和宋琛争论的意思,宋琛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即便他把孟迟说得哑口无言,他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
结束了茶文化博物馆的参观,郁庭之把学生们集合起来打包交给负责下午活动的老师,便和孟迟他们一块去吃午餐。
孟迟对这里相对较为熟悉,于是便由他找了一家味道不错的餐厅,他们一行五个人,便打了两辆车。陈彦懂事地一番操作之后,成功把孟迟和郁庭之留在原地,等第二辆车。
一直到坐上出租车,孟迟的眉心也还拧着,等到车辆启动,孟迟忽然开口:郁老师,宋琛说的那个人是你是不是?
郁庭之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大学的时候,我参加过一次辩论赛,主题就是艺术有无边界。
孟迟撑着手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有些飘忽,轻声说了句:是吗?
就在郁庭之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孟迟忽然又转过头:你也觉得艺术应该是高情逸态,曲高和寡,而不是家至户到,雅俗共赏吗?
孟迟神色如常,只是方才望着窗外时眉宇间露出的那点儿忧愁没能散尽,被郁庭之捕捉到了。
他忽然就想到了写生的那晚,孟迟和他说起他师父对茶艺的追求与看法时,神情与此时有些许相似。
你指的是茶艺吗?看了他两三秒,郁庭才开口问。
孟迟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愣怔,旋即他笑了起来:郁老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大约是因为已经可以确定郁庭之的心思,所以宋琛说的那些话,孟迟没怎么放在心里。
反倒是由这番话联想到了他和杨正风之间的思想差异,如果说杨正风希望茶艺是高情逸态,曲高和寡的,那孟迟就希望雅俗共赏,百花齐放。
所以他才会陷入思索之中,不过他没想到郁庭之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郁庭之:昨天佘山和我提过,说你让他暂时不用考虑拍宣传片的事儿,这事先往后推一推。我猜你应该是担心你师父又为这事儿动气。
孟迟心头微动,他偏头看着郁庭之。
老实说,孟迟并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可是当他注视着郁庭之沉静的双眸时,心里只有一种温润的妥帖感,是被理解的微妙心动。
你明知道你师父会因为这些事生气,但你依然在一点点地尝试。郁庭之徐徐道来,你默许杨自乐利用网络宣传,接受网络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承受着师父不理解的怒气,只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坚持。
你想让茶艺文化被大众看到,也想让悠然茶馆因此增加收益,还想要维护,或者说不影响你师父的追求。
随着郁庭之一字一句地说出他的猜测,孟迟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他原本有些离散的眸光一点点凝聚,注视着眼前的郁庭之,犹如注视着心底的自己。
等到郁庭之说完,孟迟久久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后,他才低笑一声:郁老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郁庭之嘴角微微提起,浅笑着说:我只是一直看着你。
如果说方才郁庭之的那些剖析像利剑一样撕开孟迟的内心,那这句话可能就是温热的暖流,一点点流淌,拂过他心底的柔软。
艺术从来没有地位高低之分,无论是高雅还是通俗,本质上不过是各自的人生理解,无法去判断谁对谁错。郁庭之说,这其实是个哲学问题。
孟迟立刻想到郁庭之除了教艺术史之外,还教哲学。
不仅是个艺术家,还是个哲学家。
郁庭之看着他:随着社会的发展,其实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中国画历史的传习教学中,虽然有着临、摹、仿、拟这样的一些传统,但其实更重要的是画家们能在此基础上发扬创新精神,顺应时代的变化,从而演变出各种画系、派别。茶艺,应当也是如此。
孟迟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郁庭之挑眉不语,莫名觉得这四个字没那么好听,就跟方才孟迟拿来敷衍宋琛的话似的。
孟迟笑了一声,然后说:其实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师父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每天都想着学好了就能早点赚钱。后来忽然有一天发现,跟着师父学茶的人越来越少,师父年纪也越来越大,店里也没有什么年轻面孔。
跟着师公学手工茶的时候,师公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能坚持学完他的制茶手艺了,前后五年里,我是唯一一个坚持学完的小孩儿,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师公对我多有偏爱。
说到这,孟迟笑了一声,继而他又缓缓说道:后来我看了个纪录片,里面引用了故宫博物院单院长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如果我们不以年轻人的方式去表达历史,那我们将失去年轻人,年轻人也将失去历史。我才动了那么一点儿念头,毕竟年轻人才是最大的消费群体。
听到最后那句话,郁庭之轻笑出声,接话道:你说得对。
孟迟啧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摇头叹道:钱真不好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