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山觉得有趣,多看了几眼,便看到孟迟收了一百块钱之后,靠在路灯柱子上,低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缭绕白烟里,少年面无表情,麻木却生动,佘山心头一动,立刻举起了挂在胸前的相机。
咔嚓一声,少年回过头来,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看热闹就算了,还要拍下来,你这人是不是没挨过打?
路灯下的孟迟额角渗血,表情冷漠,明明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却透着一股疲惫的沧桑感,佘山一下子就被拿捏了,便开始缠着孟迟要让他给自己做模特。
听佘山说起少年孟迟的时候,郁庭之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一个浑不吝的浑小子的形象。所以经年之后,偶然因为追尾遇上成年之后的孟迟,看他衣冠济楚,谦逊有礼,郁庭之险些没认出来。
而当他看到孟迟坐在茶桌前时,便更觉得奇妙。
泡茶时的孟迟周身氤氲着一种安逸的风雅,敛去了一切俗尘烦扰,动作潇洒,依然带着少年时的锋芒。
郁庭之觉得他像是在山林野荆中生长的山茶花,奇妙地糅合了汹涌与幽静。
无论是曾经在脑子里臆想出的少年孟迟,还是已经成为茶艺师的成年孟迟,都让郁庭之觉得特别,不自觉地将目光停驻。
这幅画也是你画的?
作为此次展览的C位,那张放大的照片,自然是聚拢了无数人群参观,一向欣赏不来裸体艺术的郁正茂也停下脚步,看着孟迟背上的画问郁庭之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嗯。郁庭之抬头,目光落在孟迟安静且专注的眼睛上。
郁正茂颇为赞赏地点了下头,欣赏片刻又说:腰腹那里,笔触或许可以再干练一些。
郁庭之没接话,却是想到了当时用手涂抹孟迟腰侧疤痕时,他只想流连于那处揉捏,如何干练得起来。
没听到回应,郁正茂便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看着照片出神,便开口问:庭之,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怎么回事?
没什么,郁庭之说,只是在想他或许不适合太过锋利的笔触。
闻言,郁正茂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照片里的孟迟,他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合适的,不过对于郁庭之的全面考虑还是很满意的。
展馆内人多嘈杂,郁正茂没多待,和佘山碰了个面,便离开了这里。
郁庭之没走,他独自在展馆里转着,听到了很多人在讨论作品的构图,光影的巧妙利用,模特的表现力之类,大多是赞美之词。
直到他停在了佘山当初试拍的那张花絮照前,郁庭之听到两个小姑娘在嘀咕,说这手真好看,又说这模特长得也帅,就是这张照片拍得有点色情。
这腰,配这手,啧啧啧,不色情才怪。
郁庭之朝那两个年轻女孩瞥去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浮现,忽听他旁边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男声,语气有些气急败坏:现在的年轻人,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说完,这位老年人不满地瞥向那俩小姑娘,摇着扇子走远了去。
郁庭之站在他身后,角度问题没能看清老人的长相,只能瞧见他的侧脸,断了一截的眉峰略略上扬,写满了不快。莫名的熟悉感传来,郁庭之转身多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佘山扯着领带朝他走来。
嘿,总算是闲下来了,累死我了。作为今天的主角,佘山一改散漫姿态,换上了笔挺严肃的黑色正装,及肩的长发也束在脑后。
你外公走了?佘山问。
郁庭之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没走?佘山知道郁庭之不太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旋即又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郁庭之,你不会是在等孟迟吧?
郁庭之瞥了他一眼:没有。
这个否认毫无可信度。佘山哼笑两声:别等了,他不来了。
我知道。郁庭之平静说。
其实他不知道孟迟没打算来,只是看他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定然是不会来了。
毕竟是重要场合,郁庭之今天也穿了一身正装,虽然没有特别打扮,但他的容貌已经足够惹眼,西装革履时身上那股矜贵气便更加明显,即使有着距离感,来来往往的人也总是要多看他两眼,饱饱眼福。
你别站这儿了,弄得人家都不看我的照片了。佘山拉着他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待到周围安静下来,他才又问,你和孟迟怎么回事啊?上回在火锅店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不来不会是在躲你吧?
郁庭之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一眼佘山。
佘山嘴角抽了抽,见他这闷葫芦的样子也懒得再问,便说:我开玩笑的,他不来,是因为他下乡去西池收茶去了。
西池。郁庭之呢喃着这个地名,脸上露出思索。
是啊,佘山没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继续说,我听杨自乐那小子提了一嘴,说是因为给我当模特,惹他师父不高兴了。
啧,你说他师父是不是有毛病啊,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花了小十万买光了他家的陈茶,要不是孟迟,谁要买欸?你哪儿去?
郁庭之掏出兜里的手机往旁边走了几步:打电话。
佘山: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要打电话,但你没听到我还在和你说话吗?什么电话非得现在打?
郁庭之才没空管佘山,找到教务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几句话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
一旁听完全程的佘山眉梢挑得老高:你也要去西池?
郁庭之不予置否,将手机放回衣兜。
佘山骂了句草,叹道:你这是千里追妻啊。
郁庭之冷淡反驳:注意措辞,是出差。
佘山:你猜我信不信。
西池离泽芜不远,开车不过两个半小时车程。除去绿茶之乡之名的美名,西池还是个旅游景点,坐拥奇山怪石,保有古寺古塔,其山水风景颇具名气。
作为绿茶之乡,西池的春茶吸引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爱茶的茶客来此。每年春茶季,都会有不少爱茶之人寻访至此,还有人会直接寻到茶农家里住下来,与茶农一起采摘、炒茶,亲自参与春茶的生产,这些人被称为茶农的茶亲。不仅可以品尝到早春第一道茶,还能体会茶叶生产背后的艰辛与甘苦。
这些茶客里有单纯爱茶只为尝新而来的,也有像孟迟这种做茶叶生意的商人。
孟迟刚学茶艺的时候,每年都会在这里泡上一个月。最初孟迟是住在他的师公,也就是杨正风的茶艺师父家里,后来师公搬到了青峰山半山腰的青峰寺里清修,孟迟就开始住旅店。
这些年他在西池认识了不少茶农,也算是成了某些茶农的茶亲,江红就是其中之一。
前些年江红嫁了人,用夫家自建的两栋小别墅开了间民宿。别墅空间很大,附带的花园也很广阔,江红十分有生意头脑,搭了个别致的棚子,隔出一个空旷的大厅,又将花园稍作打理,就这么弄了个露天茶馆,供来往的旅客歇脚喝茶。
每年这个时间,她都会留一间屋子出来,给悠然茶馆前来收茶的人住,见今年来的人是孟迟,江红笑得嘴都合不拢。
你在我这住了三天,这三天生意比之前都好。
孟迟午睡醒来,已经是接近黄昏了,他打着哈欠走进院子,就瞧见摆在外面的藤椅几乎都坐满了旅客,大多是年轻人,有男有女,三三两两地喝茶聊天。
这些来写生的大学生,年年都住在隔壁的青旅酒店。江红啧了一声,要不是我这地儿小了,这钱哪能让他们赚了去?
孟迟笑了笑,就又听江红说:不过倒是有几个带队老师住在我这儿了,还有个大帅哥!
真的假的?孟迟看了一眼江红发光的眼睛,比我还帅?
江红打量了一番他的脸:你俩不是一个类型,没法比。
孟迟挑眉,江红又说:我刚从厂里拿来的新茶,你要不要来泡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