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急着干什么,而是去见了虞冷月。
伶娘,不是说要请我吃金陵的面么?现在可有空?
周临渊敲开三必茶铺后门,问道。
虞冷月一笑:赶巧了,晚上正要煮面吃的。
周临渊问道:去我那里煮,如何?
虞冷月抿了抿唇角,点头回厨房拿大萝卜、面和浇头去了。
最后也不是虞冷月煮的面,周临渊让王喜媳妇煮去了。
面煮好了端上来,热气腾腾。
周临渊还没动筷子,先是很有兴致地问虞冷月:伶娘,你手里要是握着仇人的把柄,但你暂且又不能了结他,你会怎样做?
今日正九月九重阳节,天上星子寥寥几颗,夜色格外浓稠。
虞冷月脱口而出:那还用想吗?当然是狠狠敲他一笔!
她说得无比认真,还有点儿同仇敌忾地咬牙切齿。
面碗里的热雾扑在她面颊上,朦胧一层,似山峦里的薄雾。
小花厅里点了好几盏高脚的红纱灯笼,一簇簇跳跃的火焰透过雾气映她澄澈的眼眸里,成了这夜色里最纯粹明亮的一抹。
她周身明明烟火气十足,却不让人觉得有丝毫俗气。
周临渊微愣。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鲜活可喜的存在。
他唇边浮起笑,笑意渐渐越深。
第35章
虞冷月搅拌均匀浇头, 张开红唇,已经开吃了。
她实在是饿了。
吃了几口,才顾着跟周临渊说:像我这样, 搅搅再吃。
周临渊拿起筷子, 搅了搅才吃。
食不言,寝不语,进食的时候,他未曾开过口。
二人吃了锅盖面,王喜媳妇过来收了碗筷,还给他们上了两道茶。
一道漱口用,一道是喝的茶。
周临渊用茶水漱了口, 虞冷月也跟着漱了口。
临到喝茶的时候,周临渊才问道:伶娘,你仔细说说,你想怎么敲一笔?
这种白占便宜的事,要紧的就是拿了山芋不能烫到手。
虞冷月笑眯眯地说:赶着值钱的东西敲,最好是能钱生钱的, 铺面、田地, 再不济也要实实在在的金银, 货物一类就免了。还得立借债的字据,日后对方翻起脸不认, 有字据在手, 也不怕人家反咬一口又得全数吐出来。
是个周全可行的主意。
周临渊喝着茶,沉吟片刻, 起身问虞冷月:去不去园子里消食?
虞冷月点头。
跨出门槛的时候, 她牵起了周临渊的手。
周临渊指尖颤了颤。
虽说是在私宅里, 但毕竟出了室内, 在外则该行止端正。
他不习惯这样。
罢了
这园子里根本就没几个下人伺候,没人瞧见也无妨。
随即紧紧地反握住虞冷月的手。
虞冷月察觉到他的不适和变化,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戳了戳周临渊的腰。
周临渊驻足,捉住她另一只手,低声警告:别闹。我带你逛一逛园子。
虞冷月老老实实应了,周临渊才松开她的手。
周临渊取了廊下的一盏犀牛角制的灯,提在手中,领着虞冷月先在园子里逛了一圈。
明苑是周临渊母亲的嫁妆之一。
这园子虽与王宫侯府无法相比,但当年也是请了苏州的工匠设计建造,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小池塘,无一不全。
在京城这地界儿上,也算有些分量。
早几年,周文怀还在这里宴过客,后来周临渊年纪稍长,亡母嫁妆交到他手中,便不入外人,彻底成了他名下的私宅,只供他一人使用。
夜色下,园林景色别有一番韵味。
一圈逛下来,虞冷月心都静了。
周临渊带着虞冷月到二层高的楼底下,说:留宿明苑的时候,我一般都住在这里,楼上楼下都有次间梢间。又说:明日我让王喜家的给你扫一间屋子出来。
虞冷月抬眼瞧着周临渊。
这是邀请她来住吗?
她眨了眨眼。
周临渊静默地看着虞冷月莹亮的双眼,特地解释道:园子夜里很静,你一个人要是不怕,就过来住。意思是,他不会在这里。
虞冷月嘀咕一声:那还真叫你说对了,我就是怕的。
这么大园子,晚上又只有她一个人,王喜一家全在倒座房,喊破喉咙都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简直吓死人了。
周临渊低笑一声,声音很浅,继续提着灯笼,带她去看小池塘。
池塘里种的荷花。
这个时节,荷花已经败了,发黑的莲蓬头垂进水面,荷叶莲枝枯黄一片,浮在水面上,衰败寂寥,看的人心里凄凉。
一只白色的鸟,展开雪白的羽翅,从岸边惊飞,边飞边嘶鸣。
更添两分凄清。
虞冷月走到六角飞檐亭子里,趴在栏杆上探着身子看,惊道:那是鹤?
周临渊道:是。旁人知道我这园子里种了梅花,送了几只鹤,已经养了一两年了。
原来这就是老金听到的鸟叫。
虞冷月看得很兴奋。
周临渊问她:你很喜欢鹤?
虞冷月忍不住道:喜欢。
这样珍奇的动物,居然可以私养在家里,能不喜欢吗。
周临渊提着灯,看着她雀跃的模样,淡淡笑着。
晚上回阁楼的路上,起了夜风。
虞冷月搓了搓胳膊,往周临渊身边靠了靠,他揽住她的肩膀。因为冷,她得寸进尺往他怀里挤,脸颊不小心在他胸膛蹭了蹭,一抬头,脑袋顶到了他的下颌骨。
这样的仰视姿态,恰好看到他俊美的半张脸,唇薄而红,鼻子高挺瘦削,双眼在夜里也是亮的,真如星子一般。
风中卷来一阵淡香。
她放轻了语气,声音迷恋又坦荡:顾郎,你用的什么香?身上怎么这么好闻。
轻轻吸了一段气儿,显然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周临渊低头,她梳的发髻总是很简单又有些古怪,不是京城时兴的样式,很容易散。这会儿又散去几分,落到脸颊边,轻拂芙蓉面,慵懒妩媚。
他伸手将她脸侧的碎发别去耳后,眸光渐暗,哑声道:我从不用香。
四目相对。
周临渊先挪开眼,滚着喉结,清了嗓,声音又恢复如常: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虞冷月只笑说:好。
走着走着,下台阶时,虞冷月脚一崴,往地上摔去。
周临渊揽着她肩的手,挪到了她腰上,将她整个地抱住。
其实只有一级台阶了,两人都这般岁数,又不是孩子,怎么摔得了。
却偏偏,就是摔了。
两人滚抱在地上,虞冷月被周临渊紧紧护在怀里,回过神来时,额头抵额头,鼻尖蹭鼻尖,呼吸交缠,姿态暧昧。
周临渊呼吸重了一寸,眸色又暗几分,微抿薄唇。
虞冷月凝视着他,皱了皱眉,又揉了揉臀,十分委屈:顾郎,我好痛。
片刻后,周临渊起身抱起她,往阁楼去。
途中树木在风中落叶,石子地面铺满了枯黄色。
周临渊脚底一踩上去,就沾走几片树叶,渐渐留下一道长长的脚印。
那是他们两个人在秋夜烙下的痕迹。
回到阁楼里,周临渊把人放到床榻上,说:今晚你就住这里。
虞冷月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眼眸间半分羞半分妩媚,音色轻薄如颤动的蝉翼:那你呢?
周临渊仍旧弯着腰,胸膛起起伏伏:我明日有要事,今夜
虞冷月眼里已有另一种疑惑神色。
她不自觉低了眸,蹙了眉。
真有隐疾?
她的心思,他还能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