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兆年拿着手机走进餐厅,对利苏年皱眉:你吼什么?
利苏年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王彤说:反正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回公司了。
六月中的雨没完没了。
安嘉人交待司机自己下班,一忙完手头上的事,便开了车急急往家里赶。
近日的雨一直没有停过,她想起还没有安置好她的那些画。有些是她最近画的,有些是她从家里的地下室搬出来的,却都三三两两都被她放在客厅里、房间里,也不知道连绵雨天会不会已经让宣纸起了霉。
她到家之后,先去检查她的旧画,又再快速浏览了一下新画。有些墨渍已经有了刻意晕染之外的外渗,她很是懊恼,公事繁忙,她忘了顾全这些细节。
她来来回回地搬运、整理,虽然开了冷气,却竟然也出了一身汗。
最后,安嘉人在大椅子上坐下,借以缓和有些紊乱的气息。房间里有一张供她画画的大桌子和一张椅子,她一旦画起画,从未有过坐着的时候,于是椅子反而少用。她唯一会在这张椅子上做的事,是陷入无限的沉思。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到处都是画,到处都是纸,安嘉人看着那些说不上好或不好的作品,情绪慢慢平静。
上次见杨子再,他说他会在国内再办展览,邀请她去看展。他前阵子也向她寄来在洛山美术沙龙的邀请函,请她带上她的作品,一起去和以前的朋友聊聊天。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对于以前的环境,她好像是期待的,同时又是抗拒的。
她往玻璃窗外看出去,雨幕已经为远处的景色遮上了一层又一层灰色的外衣,除了雨,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忽然想到,利苏年那个早已经退出市场的雾霭系列,那些黑的灰的作品,灵感是不是也来自这样的雨天?
你们都对对方有感情利耀华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如果对一个人有感情,是会随时随地因为什么琐碎的细节而想到对方,那么她应该至少要在没有旁人窥伺的房间里,坦然地对自己承认,她对利苏年并不是毫无感情。
如果他们未曾结婚,也不曾离婚,还在初识时,她想,她会和他有一个新的话题,关于雾霭和雨天。
虽然诸多犹豫,最后安嘉人还是去了洛山一趟。行政部告诉她已经和新任总经理定了他下周一到岗,她想,既然美术沙龙定在周末,且只是半天时间,她应该允许自己在繁重的商务中抽身,去做些自己感兴趣的事。
在沙龙上,她见到了一些以前的朋友,有些也是杨子再的徒弟,算是她的师兄。她一一打招呼,迎接他们或关心或疑惑的探问:怎么就改行了,好可惜。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感到可惜,安嘉人表示感谢:希望以后还能再改回来。
一众人附和着笑。
各人带来的作品被挂起,挂在不同的位置,供人自行观赏。
安嘉人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微微出神。她觉得自己画得不好,别扭,不流畅,像矛盾的自己。
有个五十多岁的人主动给安嘉人递名片,安嘉人看了他的名衔,是某某美术协会的副会长。安嘉人和他握手:张会长你好。
你是国画那派的,我是画油画的,不过我知道你。张会长说,前阵子有朋友给我送了一幅你以前的作品。
安嘉人礼貌地笑笑: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我很久没画了。
我很欣赏你,不知道你现在的作品量如何,我可以给你和另外几个青年国画优秀人才一起办一场展览,艺术商那边我可以对接。
谢谢张会长你的好意,我目前没有这样的考虑,如果以后有计划,我可能就要麻烦你了。
张会长点头:好。他对她点头,便走开了。
杨子再走过来,低声对她提醒:任秦宣也来了。他说,如果你不想和他碰上,我让人带你出去走走。
再听任秦宣的名字,安嘉人竟然觉得自己毫无波澜,她嗯了一声:老师,我知道,但是不必麻烦你了,我能处理。
任秦宣想必也知道安嘉人也在,虽然安嘉人有意躲到角落里,但他很快向她走过来:我还以为安总不会再在这样的活动出现了。
安嘉人看了他一眼:所以世事难料。
任秦宣轻笑:更难料的是,你上次在电话里莫名其妙把我骂了一顿。他说,我怕了你了,不敢再联系你了。
安嘉人说:你想得很对,也做得很对,我们最好彼此不要联系。
听起来你余怒未消,我做错了什么?
安嘉人审视他,看他是故意还是无知:你莫名其妙给我寄一幅以前的画是什么意思?
任秦宣轻笑:我给你寄一幅画是什么意思?那你当初给我寄一幅画又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是同一个意思。
我已经结婚那时候我是已婚状态。你不认为你的行为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吗?
你当时把《川》寄回来给我时,也没考虑我是不是有新的女朋友,会不会引起她不必要的误会。任秦宣说,在这件事情上,如果我错了,那么代表你也错了,你没有立场指责我。
安嘉人想要反驳他,却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据。
听说,你离婚了?任秦宣说,是不是觉得当初放弃了艺术的梦想,放弃了前任,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安嘉人看着任秦宣:正如你所说的,我是离婚了。所以我的前任,是我的前夫,如果我真的要考虑放弃了我的前夫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会和他探讨的,而不是和无关的其他人。
在她不知不觉的某个时刻,她好像已经放下了任秦宣,也放下了过去和任秦宣有关的一切不甘和难忍。而在她的心里被写下新的名字的那个人,她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心里最隐秘的情绪。
从洛山回来,安嘉人第一时间要处理和新任总经理见面的事。为了让安一言和新的总经理能碰上面,安嘉人特意让安一言周末回来一趟。安一言也不推辞,只说:姐,感觉你是开始准备把重责大任交到我手上了。
安嘉人语气淡淡:你不是早就知道这是必然的事吗?
周一上午八点半,安嘉人和安一言已经回到了公司。公司里还静悄悄的,除了规定要早到的行政人员,其他办公室都还无人上班。
安一言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分析他未来将如何带领安鑫上市的计划:一旦决定改制,再找个券商,接下来就按照流程,一步步推进就是了。这件事没有下决心去做的时候,是觉得很困难,但是只要走了第一步,接下来就不难了。
安嘉人叫停:安一言,上市这件事,你首先要和爸爸说,只有爸爸点头了,你才能考虑去做。
爸爸是不会接受我的方案的。他之前就一直坚持不上市,不想被投资者绑架。可是,面对市场环境,我想上市是让安鑫走得更远的路径之一。安一言对她卖笑,这是从我导师那里学来的。只有你理解我,然后你和我一起去说服爸爸,这件事才有可能实现。
安嘉人虽然并没有学过这些理论知识,但在商场上浸淫了几年,当然不至于对这些一无所知:同样的问题,等等你可以和新的总经理探讨一下。
安一言拿起桌上的可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我的计划还没成熟,等见完这个总经理,我再和你详细说说。